放下电话，孙大成站在北京深秋的街头，看着眼前川流不息的自行车和偶尔驶过的汽车，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白气。
他一个在战场上杀伐决断，在商场上说一不二的男人，此刻心里却七上八下，全无半点底气。这事儿，比他当年带着一个小队摸进敌人后方还要让他紧张。
他把女儿的终身大事，就这么草率地托付给了一个只通过几次电话的年轻人。
这事办的，太不孙大成了。
可他没有别的办法。他能给女儿钱，能给她盖房子，能给她买车，但他给不了她一个家，一个能让她笑，让她有依靠的家。
王猛，是他能想到的唯一人选。
孙大成在街边站了许久，直到寒风吹透了他的皮夹克，他才回过神来。他不能就这么干等着，他得找个地方落脚，一个离女儿单位不远的地方。
他没去住那些气派的大饭店，而是在附近找了一家看起来干净整洁的招待所。开了房间，他把自己扔在硬板床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
他想起了王猛。
那个在电话里，声音洪亮，透着一股子虎气的年轻人。孙大成对他印象很深，不只是因为当年在战场上，这小子是把后背交给他的人，更因为王猛身上有股子跟他年轻时一样的犟劲和傻气。
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把女儿交给这样的人，放心吗？
孙大成自己也说不准。他只知道，他必须要做点什么。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女儿在那个冷冰冰的大院里，一年一年地枯萎下去。
他掏出烟，点了一根，任由辛辣的烟雾在肺里打转。
这盘棋，他已经落子了。接下来，就看王猛那个小子，怎么走了。
电话那头，王猛放下听筒的时候，整个人还是懵的。
师父？给他介绍对象？
介绍的还是师父的亲闺女，一个比他大九岁，还带着孩子的师姐？
这信息量太大，让他那颗在军营里锻炼得无比强大的心脏，都有些承受不住。周围战友的吵闹声仿佛都离他远去，他脑子里只剩下师父那句带着几分恳求，又带着几分沙哑的话。
“师父可能要霸道一回，想求你一件事。”
求？
这个字眼从他心中神明一样的师父嘴里说出来，对王猛的冲击力，不亚于一颗炮弹在耳边炸响。
他王猛的命是师父给的。当年在南疆的雨林里，他中了敌人的埋伏，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是他师父孙大成，像一尊从天而降的战神，端着一挺机枪，硬生生从敌人的包围圈里撕开了一道血路，把他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从那天起，孙大成在他心里，就不是凡人。
师父的命令，就是天条。别说是让他去接触一个师姐，就是让他现在就去炸个碉堡，他王猛也绝不会皱一下眉头。
“愣着干嘛呢，王猛？接个电话跟丢了魂儿似的。”
旁边一个同事推了他一把。
王猛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队里有多的假条吗？我得请个假，出去一趟。”他立刻问道。
“请假？你小子不是刚歇过吗？又有什么事？”
“急事，天大的急事！”王猛的表情严肃得吓人。
他火急火燎地找到领导，找了个“老家来的亲戚水土不服，要去探望”的由头，软磨硬泡地请了半天假。
换下军装，穿上便服，王猛站在镜子前，把自己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镜子里的年轻人，身材挺拔，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五官端正，只是眼神里总带着一股子军人的锐气，看起来有些不好接近。
他对着镜子，努力想挤出一个和善的笑容，结果嘴角咧了半天，怎么看都像是要跟人干架。
“算了！”他泄气地一摆手。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转身从自己的柜子里翻出一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一份他誊写得工工整整的稿子。那是他根据自己在战场上的一些经历写的战斗故事，本来想找机会投给军事杂志，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师父不是说让他找个由头吗？就说去出版社投稿，顺便给师姐送点土特产。对，就这么说！
拿着稿子，又去部队小卖部买了两罐麦乳精和一些点心当做“土特产”，王猛深吸一口气，按照师父给的地址，骑着自行车就冲了出去。
出版社离得不远，骑了二十多分钟就到了。
那是一栋有些年头的灰色小楼，门口挂着“红星出版社”的牌子。
王猛把自行车锁好，站在门口，心却开始打鼓。
他一个拿枪杆子的，现在要来这种拿笔杆子的地方，跟一个素未谋面的师姐“接触”，这比让他去执行一次侦察任务还让他紧张。
他手心里全是汗，在门口来来回回地踱步，犹豫着到底是进还是不进。万一进去找错了人，那多尴尬？万一那师姐脾气不好，又该怎么办？
就在他心里天人交战的时候，出版社的玻璃门被推开了。
一个女人抱着一摞比她脑袋还高的稿子，正费力地从里面走出来，似乎是要把稿子搬到别的地方去。
“同志，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女人被他这个在门口转来转去的大个子挡住了路，只好停下来，从稿子后面探出头问道。
她的声音很清亮，带着几分职业性的礼貌。
王猛下意识地看过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工作服。当他的目光落在女人脸上时，心里莫名地松了一下。
那是一张很干净的脸，皮肤白皙，鼻梁高挺，嘴唇的轮廓很清晰。她的眼睛很大，眼尾微微上挑，虽然因为抱着重物而微微蹙着眉，但那双眼睛里透出的神采，却让王猛觉得有些熟悉。
是了，那眉眼间的英气，跟师父有几分神似。
尤其是，当她看到王猛这一身掩不住的军人气质时，眼神里下意识流露出的一丝柔和，让王猛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一声询问，把正胡思乱想的王猛吓了一个激灵。他猛地一转身，动作幅度太大，胳膊肘不偏不倚，正正地撞在了女人抱着的那堆稿子上。
“哗啦——”
一人多高的稿子堆瞬间崩塌，雪白的稿纸如同天女散花一般，洋洋洒洒地飘了一地。
“对不起，对不起！”
王猛的脸“刷”的一下就红了，他看着满地的狼藉和女人错愕的脸，魂都快吓飞了。他手忙脚乱地蹲下去，想要帮忙捡起那些稿纸。
孙月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懵了，她本来就因为工作上的事心情烦躁，现在稿子又被撞翻，心里的火气“噌”地就冒了上来。
“你这人怎么回事啊？走路不看路的吗！”她忍不住抱怨道。
“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大姐！”
王猛一边道歉，一边手脚并用地划拉着地上的稿纸。
由于太过慌张，他的手在去抓一叠稿纸的时候，正好覆盖在了孙月伸过来准备捡拾的手上。
那是一只很秀气的手，手指纤长，皮肤细腻，带着一丝凉意。
王猛只觉得手背上像被电流烫了一下，整个人都僵住了。
孙月却像是被蝎子蜇了一样，猛地把手缩了回去。她抬起头，眼神瞬间就变了。
那里面再也没有了刚才的柔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警惕和毫不掩饰的怒意。
她觉得这个男人是故意的。
先是在门口鬼鬼祟祟地徘徊，然后故意撞翻她的东西，再借着帮忙捡东西的机会占便宜。这种拙劣的把戏，她见得多了。自从卫国牺牲后，总有些自以为是的男人，用各种各样的方式来试探她，骚扰她。
一看对面女人那冰霜一样的脸色，王猛更慌了。他脑子一懵，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觉得浑身不自在。一个念头冲进他的脑子：跑！
他猛地站起来，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拔腿就往外冲。
可是，刚冲出几步远，他猛然停住了。
不对！
他今天是有任务来的！师父还在等着他的消息，他怎么能就这么跑了？
他回过头，看着那个仍然蹲在地上，默默收拾着稿纸的女人背影。
刚刚那个女人皮肤白皙，相貌跟师父有几分像，看年纪，三十出头的样子。她会不会就是师父的女儿，孙月？
这个念头一出来，王猛就像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冷静下来。
他不能走。
他一咬牙，再次折返回来。
此时的孙月，还没有完全把地上的稿纸收拾好，她正低着头，一张一张地整理着顺序，脸上的怒气还未消散。
王猛走到她面前，蹲了下来，犹豫了一下，抓着后脑勺，用自认为最诚恳的语气问道：“大姐，我叫王猛，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孙月对王猛的印象已经差到了极点。
这个男人，行为轻浮，举止鲁莽，现在居然还敢回来直接问她的名字。这不是搭讪是什么？
她心里的怒火再也压不住了。
她猛地站起来，冷冷地看着王猛，声音里像是淬了冰：“你要是有事就进来办，没事就赶紧出去！别在这儿碍事！”
王猛被她怼得一愣，脸涨得通红。他好歹也是个带兵的军官，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可是一想到师父的嘱托，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问道：“我我是来找孙月的，请问她是在这里上班吗？”
“孙月”两个字一出口，孙月整个人都僵住了。
又是来找她的！
她瞬间就明白了。又是公公周大鹏！他总是不死心，隔三差五就托人给她介绍对象，把她当成一个急于处理的包袱。今天这个，大概就是他找来的最新人选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屈辱和愤怒涌上心头。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摆在货架上的商品，任人挑选，毫无尊严。
她再也无法保持冷静。
“她不在！”
孙月的声音尖锐起来，她上前一步，连推带搡，用力地把王猛往门外推。
“你这人冒冒失失的想干什么？赶紧走！”
王猛被她推得一个趔趄，心里的火气也上来了。
他好心好意来完成师父交代的任务，先是被当成流氓，现在又被不分青红皂白地往外推，这算怎么回事？
“哎，我说你这个女同志怎么这么不讲道理！”王猛站稳脚跟，也来了脾气，“我就是来找个人，你这也不是待客之道啊，凭什么把我往外推？”
“推你怎么了？”
孙月眼睛都红了，她指着王猛的鼻子。
“一看你就不是什么好人！我告诉你，这里不欢迎你，赶紧滚！”
说完，她不再理会王猛，转身抱起剩下的稿纸，气呼呼地走进门，“砰”的一声，把玻璃门重重地关上了，几乎撞到王猛的鼻尖。
王猛站在门外，摸了摸鼻子，气得肺都快炸了。
这叫什么事啊！没头没脑地被一个女人给轰了出来，师父交代的任务，连个开头都还没完成。
办公室内，一个年轻的同事小张从办公桌后面探出头来，小声问道：“孙姐，怎么发这么大脾气？外面那人谁啊？”
“没事，一个莫名其妙的讨厌鬼！”
孙月气冲冲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将手里的稿子重重地拍在桌子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王猛在门外越想越气，越想越不甘心。
他王猛长这么大，还没这么窝囊过。就这么回去，怎么跟师父交代？说自己被师姐当成流氓给赶出来了？他丢不起这个人！
不行，今天这人，他必须见到！
一股军人的执拗劲儿涌了上来。他整理了一下被孙月推得有些褶皱的衣服，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他不再犹豫，猛地一伸手，再次推开了出版社的大门。
这一次，他没有再压着声音。他站在门口，对着整个办公室，用他那在训练场上练就的洪亮嗓门，中气十足地喊道：
“请问，谁是孙月？我有急事找她！”
这一嗓子，如同平地惊雷，瞬间让整个嘈杂的办公室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住了，齐刷刷地转过头，目光汇集到了一个方向——那个刚刚发完脾气，正坐在办公桌前生闷气的孙月身上。
王猛顺着所有人的目光看过去。
原来这个把他当成流氓、不讲道理、脾气火爆的女人，真的就是孙月，就是他师父的女儿，他这次的目标。
他直愣愣地盯着她，一时间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在办公室明亮的灯光下，他看得更清楚了。她的确很漂亮，不是那种娇滴滴的美，而是一种带着英气的、倔强的美。虽然已经三十多岁，但岁月似乎并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反而沉淀出一种独特的韵味。
她此刻正满脸通红，一半是气的，一半是羞的。那双明亮的眼睛里燃烧着熊熊怒火，死死地瞪着他，仿佛要用眼神把他千刀万剐。
王猛的心跳，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起来。
任务，好像变得不那么像任务了。
“你给我出去！”
孙月在同事们各色各样的目光中，羞愤欲绝。
她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狮，再次气呼呼地朝王猛冲了过来，伸出双手就要把他往外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