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一路南下,回柳树湾的路,漫长而又充满期待。孙月的心情也随着离家越来越近,变得轻松起来。北京城那些压抑的过往,仿佛都随着车轮的滚动,被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孙大成带着女儿外孙回到柳树湾的消息,像一阵风,瞬间吹遍了整个村子。
当孙大成在火车站取了车,直奔柳树湾村。
伏尔加轿车缓缓驶入村口时,迎接他们的是黑压压的人群和震耳欲聋的鞭炮声。
刘翠花站在人群的最前面,穿着一身崭新的红棉袄,脸上笑得像朵盛开的向日葵。她看到孙月和东东从车上下来,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冲上去一把抱住女儿。
“我的月儿,我的乖孙,可算把你们盼回来了!”
村民们也都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打着招呼。
“月儿回来啦!比以前更俊了!”
“东东都长这么高了,快让婶子抱抱!”
一张张淳朴热情的笑脸,一声声亲切熟悉的乡音,让孙月瞬间红了眼眶。她有多久没有感受过这种被家人和乡亲们包围的温暖了?
在北京那个大院里,邻里之间客气而疏离,关上门,谁也不认识谁。而在这里,她感受到了什么是真正的“家”。
家里的二层小楼早就被刘翠花打扫得一尘不染,孙月的房间和她出嫁前一模一样,只是被褥换了新的,散发着阳光的味道。
晚饭是刘翠花亲手做的一大桌子菜,炖的鸡,烧的鱼,还有孙月最爱吃的荠菜饺子。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气氛热烈而温馨。
“月儿,你爸都跟我说了。你这次回来,就安心住下。食品厂那边,我一个人实在是忙不过来,你正好回来帮我。”
刘翠花一边给孙月夹菜,一边说。
孙大成也开口了:“厂里的账目和销售,以后就交给你。你是文化人,比我们这些泥腿子强。工资按最高标准给你开,年底还有分红。”
孙月看着父母殷切的目光,心里暖洋洋的。她知道,他们是想让她有事做,让她重新找到自己的价值。
“爸,妈,我听你们的。”她笑着点了点头。
孙大来夫妻二人也在坐,他们只是微笑着,并没有多说话。
第二天,孙月就正式到食品厂“上任”了。她换下在北京时常穿的连衣裙和高跟鞋,穿上了和工人们一样的蓝色工作服。柳湾食品厂的规模比她想象中要大得多,有现代化的生产线,严格的管理制度,产品不仅销往周边的县市,甚至已经打入了南京、上海的大市场。
她很快就进入了角色。她利用自己在出版社学到的知识,重新设计了产品包装,让原本土气的酱菜瓶子变得精致起来。她还根据市场反馈,建议厂里开发新的口味,比如低盐酱菜和儿童营养萝卜干。
她的到来,给这个乡镇企业注入了新的活力。厂里的工人们一开始还觉得她是“皇亲国戚”,对她敬而远之。但很快,他们就发现这个“孙厂长”一点架子都没有,她会跟着工人们一起在车间里加班,会耐心地听取每个人的意见。
她工作起来雷厉风行,处理问题果断干练,那股子劲儿,跟她爹孙大成简直一模一样。
渐渐地,大家对她的称呼,从“孙厂长”变成了亲切的“月儿姐”。孙月在这里找到了久违的归属感和成就感,她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人也开朗了许多。
生活步入正轨,孙月却有一件心事始终放不下。那就是王猛的那份稿子。她已经把稿子仔仔细细地修改了好几遍,连标点符号都一一校对过,可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寄出去。
每次拿起那份稿子,她就会想起那个莽撞又真诚的男人,想起他制服人贩子时的果决,想起他在公安局里抱着东东时的温柔,她的心就会没来由地一阵乱跳。
这天晚上,她又一次拿出稿子,看着上面那些批注,犹豫不决。刘翠花端着一碗银耳羹走了进来。
“月儿,又在忙工作呢?歇会儿,喝点东西。”
她看到女儿手里的稿子,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一个一个朋友的稿子,让我帮忙看看。”
孙月有些不自然地回答。
刘翠花是什么人,眼光毒辣得很。她一看女儿那神情,心里就猜到了七八分。她装作不经意地拿起稿子翻了翻,看到扉页上“王猛”两个字,心里“咯噔”一下。
孙大成这个死老头子,回来就把这事跟她透了底。她一开始也觉得不靠谱,哪有比自家闺女小那么多的。可现在看女儿这魂不守舍的样子,又觉得这事或许有门儿。
“这叫王猛的,是男是女啊?”
刘翠花明知故问。
“男的。”孙月的声音细若蚊蝇。
“哦”刘翠花拉长了声音,“我看着稿子写得不错,很有劲儿。就是这字,太硬了,跟要打架似的。改好了就给人家寄回去呗,老拿着干嘛?等着下崽儿啊?”
孙月被母亲说得满脸通红,嗔道:“姨!”
“姨什么姨?你看你,一说就脸红。”刘翠花把碗塞到她手里,“听妈的话,早点寄出去。人家等着呢。”
翠花早已经把孙月当成自己亲闺女了,不自觉的自称妈了,留下孙月一个人对着那碗甜汤发呆。
母亲的话,像一把小锤子,敲在了她的心上。是啊,她到底在犹豫什么呢?
第二天,她就把修改好的稿子,连同她写的一封短信,一起装进了信封,寄了出去。信里,她除了谈了一些对稿子的修改意见,最后还加了一句:“柳树湾的春天很美,欢迎你来看看。”
信寄出去后,孙月的心情反而更加忐忑了。她每天都盼着邮递员的自行车,可一连半个多月,都没有收到回信。
她开始胡思乱想,是不是自己信里那句话写得太唐突了?是不是他根本就没那个意思?她甚至开始后悔,觉得自己太不矜持了。
就在她快要彻底失望的时候,一封来自北京的信,终于送到了她的手上。
信封是部队的制式信封,上面的字迹刚劲有力。孙月的心“怦怦”直跳,她躲回自己的办公室,颤抖着手拆开了信。
信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
“孙月同志:稿子收到,感谢指点。五一期间,部队放假,我恰好有空去南京出差,路过贵地。届时定来拜访,一睹柳树湾春色。”
落款是:王猛。
孙月看着那张信纸,反反复复地看了好几遍,脸上的笑容像春天的花儿一样,怎么也藏不住。
她冲出办公室,跑到院子里,看着满树的桃花和远处绿油油的麦田,只觉得天是那么蓝,空气是那么甜。她深吸一口气,对着天空,大声地喊了一句:“喂——”
声音在空旷的田野里回荡,惊起了一群觅食的麻雀。厂里的工人们听到喊声,纷纷从车间里探出头来,看着那个站在桃花树下,笑得无比灿烂的孙厂长,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只有躲在办公室窗户后面偷看的刘翠花,捂着嘴笑得合不拢嘴。她知道,她女儿心里那棵枯了多年的老树,终于要开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