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孙大成就起了床。他在招待所门口的早点摊上吃了两根油条一碗豆浆,然后直奔军区大院。
车停在周家小楼前,孙大成看着眼前这栋熟悉的建筑,心里没有半点紧张。他今天不是来求人的,是来“抢人”的。
周大鹏大概是听到了声音,从屋里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旧军装,手里还拿着报纸,看到孙大成,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亲家,你”
“我来接我女儿回家。”
孙大成开门见山,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商量的气势。
周大鹏愣住了。他请孙大成进屋,亲自给他倒了茶。周大鹏的妻子也从厨房里出来,听到孙大成的话,脸色立刻就变了。
“亲家,你这是什么意思?月儿在我们家住得好好的,怎么说走就要走?是我们周家哪里对不起她了吗?”
周大鹏的妻子语气里带着几分质问。
“嫂子,你别误会。”
孙大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月儿在你家,你们没亏待她,我心里有数。可她毕竟还年轻,这么守着,不是个事。”
“这事我们也在替她张罗啊!”
周妻立刻接话。
“大鹏托了多少关系,给她介绍了好几个优秀的干部,她自己一个都看不上,这能怪我们吗?”
“她不是看不上,是心里有结,是怕对不起卫国,也是怕你们多想。”
孙大成放下茶杯,看着周大鹏。
“亲家,咱们都是当兵出身,说话不绕弯子。卫国牺牲了,我们两家都心痛。可活着的人,总得往前看。月儿是我闺女,我看不得她这么一天天熬下去。她现在才三十出头,再过十年,就真的老了,到时候再想找个知冷知热的人,就晚了。”
周大鹏沉默了。他知道孙大成说的是实话。这些年,孙月在这个家里的状态,他都看在眼里。她把自己包裹得像个刺猬,对所有人的关心都敬而远之。
他心里也着急,可儿媳妇不点头,他这个当公公的,总不能把人绑着去相亲。
“那你的意思是?”周大鹏问。
“我带她回柳树湾,换个环境。家里的食品厂,正好缺个管事的,让她去忙起来,人一忙,就没空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了。”
孙大成继续说道。
“至于她的个人问题,我这个当爹的,来操心。”
周大鹏的妻子一听,更不乐意了。
“回柳树湾?那我们东东怎么办?东东可是我们周家的长孙!他得留在北京上学,接受最好的教育!怎么能跟着回乡下那个穷地方?”
“穷地方?”
孙大成眉毛一挑,笑了。
“嫂子,看来你对我们柳树湾,还不太了解啊。我们那儿,现在家家户户住楼房,村里修了柏油路,通了自来水。
我那个运输公司和食品厂,养活了小半个镇子的人。东东回去,我保证他吃得比在北京好,住得比在北京宽敞。
至于上学,镇上的中心小学刚翻新,老师都是我花钱从县里请的。他回去,我天天盯着他,保证比在这儿有出息!”
孙大成这番话说得底气十足,掷地有声,把周妻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周大鹏叹了口气,摆了摆手。
“行了,别吵了。”
他看着孙大成,眼神复杂。
“亲家,你的心情我理解。月儿是你女儿,你想让她过得好,我没意见。只是这事太突然了,月儿她自己同意吗?”
“她同不同意,都得跟我走。”孙大成的态度很强硬。
就在这时,孙月带着东东从楼上走了下来。她已经换好了上班的衣服,东东也背上了书包。看到客厅里的阵仗,她愣了一下。
“爸,你们”
“月儿,你来得正好。”
周大鹏朝她招了招手。
“你爸要接你和东东回柳树湾,你怎么想?”
孙月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一脸不悦的婆婆,和沉默不语的公公,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她走到周大鹏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爸,妈,对不起。我想我想跟我爸回去。”
这个决定,是她昨晚想了一夜才做出的。父亲的话,像锤子一样,敲碎了她这些年来自欺欺人的外壳。她确实累了,也确实想家了。
周妻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好啊,翅膀硬了!我们周家庙小,容不下你了!你走可以,东东必须留下!”
“妈!”孙月急了。
“他是我周家的种,谁也别想带走!”周妻的态度异常坚决。
客厅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这是最关键的问题,也是最难解决的问题。
孙大成站了起来,他走到周妻面前,这个在战场上杀伐决断的男人,此刻却对着自己的亲家母,深深地弯下了腰。
“嫂子,我求你了。我知道我这个要求很过分,可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月儿这孩子,命苦。她不能没有东东,东东也不能没有妈。你就让他们娘俩跟我回去待两年,就两年。两年后,我保证把他们原封不动地送回来。到时候,东东也大了,懂事了,是留是走,让他自己选。行不行?”
一个快六十岁的男人,一个在外面叱咤风云的人物,此刻为了自己的女儿,低声下气地恳求。这场景,让周大鹏都为之动容。
周妻看着弯着腰的孙大成,又看了看哭得梨花带雨的孙月,和一脸不知所措的东东,心里的那块坚冰,也开始融化了。她想起自己的儿子周卫国,如果卫国还在,他一定也不希望看到自己的妻子和家人闹成这样。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转过身去,抹了抹眼角。“罢了,罢了!我不管了!你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说完,她径直走进了里屋,“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虽然话说得不好听,但这无疑是同意了。
孙大成直起身,看着周大鹏,郑重地说:“亲家,你放心。东东,永远是你们周家的孙子。我孙大成说话,算话。”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孙月去单位办了停薪留职,简单地收拾了行李。周大鹏亲自开车,把他们一家三口,连同孙大成那辆伏尔加,一起送到了火车站。
临上车前,周大鹏把孙大成拉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他手里。
“亲家,这是我的一点积蓄,不多,给月儿和东东的。你别嫌少。”
孙大成没推辞,他知道这是周大鹏的一片心意。他也从自己包里拿出一个存折,递了过去。
“亲家,这是我给月儿存的嫁妆。密码是东东的生日。以后,月儿要是在我那儿过得不顺心,想回来了,你随时把她接走。这钱,就当是我这个当爹的,给她的一点底气。”
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他们没有过多的言语,却用最实际的方式,表达了对这个共同疼爱的女人的关心。
火车缓缓开动,周大鹏站在站台上,挥着手,直到火车消失在视野尽头,他才缓缓放下。
火车包厢里,孙月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北京城,心里有不舍,有迷茫,但更多的是一种解脱。周东东则兴奋地在车厢里跑来跑去,对外公的家充满了向往。
孙大成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看似在休息,脑子里却在盘算着另一件事。女儿是接回来了,可她的终身大事还没着落。王猛那个小子,看着不错,可比月儿小了九岁,这事能成吗?
他想了想,睁开眼,对孙月说:“月儿,你把王猛那小子的稿子给我看看。”
孙月愣了一下,从包里拿出稿子递了过去。她昨晚熬到半夜,把稿子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还在上面用红笔做了不少批注和修改。
孙大成接过稿子,翻了翻。他看不懂那些专业的修改意见,但他看到了女儿专注的神情。他心里有了底。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撕下一页纸,写下了王猛部队的地址和孙月在柳树湾食品厂的地址。
“月儿,这稿子人家让你提意见,你改完了,总得给人家寄回去吧?”
他把纸条递给孙月。
“别忘了。”
孙月接过纸条,看着上面那两个地址,脸颊微微有些发烫。她点了点头,把纸条和稿子一起,小心地收进了包里。
孙大成看着女儿的反应,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他这个“月老”,红线已经牵好了,能不能走到一起,就看这两个年轻人自己的缘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