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的气氛,比院子里还要微妙。
刘翠花准备的一桌子好菜,色香味俱全。可王猛和李文博正襟危坐,腰杆挺得笔直,活像是在军区食堂开会。
“来,王猛,尝尝这个红烧肉,你师娘子炖了一下午,肥而不腻。”
孙大成夹了一块最大的,放进王猛碗里。
“谢谢师父!”
王猛立刻应道,然后夹起肉,三两口就扒进了嘴里,吃完还意犹未尽地咂咂嘴,却不敢再伸筷子。
李文博则举起酒杯:“孙老英雄,我敬您一杯!感谢您为国家培养了王猛这样的优秀人才!”
孙大成跟他碰了一杯,一饮而尽,心里却在琢磨,这李干事一口一个“老英雄”,听着是恭维,可怎么就那么别扭呢?自己还没老到那份上。
孙月坐在旁边,几乎没怎么动筷子。她看着王猛那副拘谨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她给他回信,说“欢迎你来看看”,是希望看到一个真实、放松的王猛,而不是一个来向上级汇报工作的士兵。
“王猛同志,”孙月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她刻意用了这个称呼,“你别光吃饭,也吃菜啊。”
“是,孙月同志!”王猛条件反射般地回答,然后夹了一筷子离自己最近的青菜。
“噗嗤”一声,刘翠花没忍住,笑了出来。她用胳膊肘捅了捅孙大成,低声说:“你看看你找的这个兵,是来吃饭的,还是来站岗的?”
孙大成老脸一红,瞪了王猛一眼,没好气地说:“你小子给我放开点!在我家,就没那么多规矩!再叫我师父,叫孙月同志,你就给我滚出去!”
这话说得重,却起了效果。王猛脖子一缩,像是被训了的新兵,端着碗,半天没敢出声。
李文博见状,赶紧打圆场:“老英雄您别生气,王猛他就是这个脾气,在部队里待久了,都刻进骨子里了。来来来,我们喝酒。”
一顿饭,就在这种半是尴尬半是热闹的气氛里吃完了。
饭后,孙大成眼珠一转,对孙月说:“月儿,你带王猛嗯,还有李干事,去村里和厂里转转。咱们柳树湾现在可不是以前的穷地方了。”
这逐客令下得明显,李文博再不懂人情世故也听出来了。他连忙站起来:“不了不了,孙老英雄,我坐了一天车,有点累了,就在家陪您聊聊天。”
孙大成要的就是这句话,他满意地点点头:“那行,王猛,你跟月儿去吧。让她给你讲讲,咱们这厂子,是怎么从一个烂泥塘,变成现在这个聚宝盆的。”
王猛看了看孙大成,又看了看孙月,像个领了军令的士兵,站得笔直:“是!”
孙月心里叹了口气,知道这是父亲的安排,只好硬着头皮站了起来:“那走吧。”
五月的傍晚,凉风习习。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在村里的柏油路上,谁也不说话。路两边的麦田里,蛙声一片,更显得他们之间安静得过分。
“你们部队平时训练很辛苦吧?”孙月没话找话。
“还行。习惯了。”王猛的回答简洁得像电报。
“你写的那些稿子,我都看了。写得很好,很真实。”
“谢谢。都是瞎写的。”
孙月觉得这天没法聊下去了。她索性加快了脚步,直接带他往食品厂走去。
厂区里灯火通明,晚班的工人正在生产线上忙碌。机器的轰鸣声,酱菜的咸香,工人们的说笑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勃勃生机。
“这就是我们的厂子。”
孙月指着一排排整齐的厂房,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骄傲。
王猛看着眼前的一切,眼神里流露出惊奇。他想象过孙大成的厂子,以为就是个大作坊,没想到规模这么大,这么现代化。
“这厂区的布局,有点意思。”
王猛突然开口。
“生产区和生活区隔得开,进出只有一条主干道,两边是高墙。要是遇到紧急情况,把大门一堵,易守难攻。”
孙月愣住了,她没想到他会从这个角度看问题。她笑了:“王猛同志,我们这是食品厂,不是军事要塞。”
“道理是相通的。”王猛很认真地说,“安全生产,防患于未然。”
两人边走边聊,王猛的问题千奇百怪。他问酱菜的发酵周期,像是计算弹药的补给时间;他问产品的运输路线,像是规划部队的行军路线。孙月一开始觉得他可笑,但慢慢地,她发现这个男人有一种独特的魅力。他不懂浪漫,不懂风花雪月,但他对自己不了解的领域,有一种军人特有的刨根问底的执着和强大的学习能力。
就在他们走到包装车间门口时,一阵激烈的争吵声传了出来。
“不行!这批货,我今天必须拉走!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一个粗哑的嗓门吼道。
“刘老板,不是我们不给您,实在是这批货的盐分检测还没出来,按规定不能出厂。您再等一天,就一天!”
车间主任老张的声音里满是为难。
“等一天?你知道我耽误一天要损失多少钱吗?少废话,赶紧给我装车!”
孙月眉头一皱,走了过去。只见一个身材粗胖的中年男人,满脸横肉,正指着老张的鼻子骂骂咧咧。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小青年,流里流气的,一看就不是善茬。
“刘老板,怎么回事?”孙月冷冷地开口。
那刘老板一见孙月,气焰更嚣张了:“你就是孙厂长?来得正好!你们厂子怎么做生意的?签了合同不发货,想违约吗?”
“合同上同样写明了,产品必须符合质检标准才能出厂。这批货还在检测流程中,您着急也没用。”孙月不卑不亢。
“我不管!我今天就要!你要是不给,我就把这事捅到县里去,说你们店大欺客,搞垄断!”
刘老板耍起了无赖。
孙月气得脸色发白。这个刘老板是县里有名的地头蛇,靠着一些关系,做倒买倒卖的生意。厂里为了拓宽销路,才跟他签了合同,没想到这么难缠。
就在孙月想着怎么应对时,一直沉默地站在她身后的王猛,突然上前一步。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刘老板。他的个子比刘老板高了半个头,常年军旅生涯练就的身板,像一堵墙。
他身上那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没有刻意释放,却像冰水一样,顺着刘老板的脊梁骨往上冒。
刘老板的叫嚣声,戛然而止。他身后的两个小青年,也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
“你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现在是法治社会,打人是犯法的!”
刘老板色厉内荏地喊道。
王猛还是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刘老板的肩膀。他的动作很慢,力道却很重,刘老板只觉得半边身子都麻了。
“朋友,”王猛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我们厂长说了,货,明天给。你要是现在想要,也行。”
刘老板一愣:“真的?”
“真的。”王猛点点头,然后指了指车间门口那扇厚重的铁门,“你从那门上,完整地掰下一块铁皮来,货,你现在就拉走。掰不下来,就给我老老实实地等到明天。”
所有人都傻眼了。这是什么解决办法?
刘老板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看着那扇起码有两指厚的铁门,又看了看王猛那双仿佛能捏碎石头的眼睛,腿肚子开始打颤。他知道,今天自己是碰到硬茬了。
“你你们等着!”
他扔下一句狠话,带着两个小弟,灰溜溜地跑了。
车间门口,瞬间安静下来。工人们看着王猛,眼神里充满了敬畏。
孙月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走到王猛身边,仰头看着他:“王猛同志,你可真行。我们这是做生意,不是在战场上缴械。你就不怕他真去县里告我们?”
王猛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我没想那么多。我看他欺负你,就来气了。”
一句“看他欺负你”,让孙月的心猛地一跳。她看着王猛那张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真诚的脸,所有的气都消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样的暖流。
“下次不许这样了,太莽撞了。”
她的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嗔怪。
“哦。”王猛乖乖地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往回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这一次,气氛不再尴尬,一种默契和亲近,在两人之间悄然滋生。他们开始聊起了各自的生活,聊起了北京,聊起了部队。孙月发现,这个男人虽然不善言辞,但内心比谁都清澈。
当他们回到家时,孙大成和刘翠花正坐在院子里聊天。看到两人有说有笑地走进来,老两口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满意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