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的院子里,凉风送爽。孙大成搬出小桌,摆上花生米和一壶老酒。王猛和李文博陪着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周东东缠着王猛,让他讲打仗的故事。王猛就把战场上的事,掐头去尾,删掉所有血腥和残酷,编成了一个个“抓坏蛋”的冒险故事。
周东东听得入了迷,看着王猛的眼睛里,全是崇拜的小星星。
孙月和刘翠花在厨房里收拾碗筷,听着院子里的笑声,孙月嘴角的笑意就没断过。
“这小子,还挺会哄孩子的。”
刘翠花一边擦着桌子,一边朝院子里努了努嘴。
孙月脸上一红,没接话。
孙大成喝了两杯酒,话也多了起来。他开始“盘问”王猛。
“小子,今年多大了?”
“报告教官,二十六了!”
“家里还有什么人?”
“父母都在老家农村,身体还行。
“嗯,”孙大成点点头,呷了口酒,看似随意地问,“个人问题,考虑了没有?在部队里,应该有不少小姑娘追你吧?”
这话问得直接,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李文博在一旁憋着笑,假装看天上的月亮。孙月在厨房里,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耳朵竖得老高。
王猛的脸“腾”地一下就红透了,像块大红布。他结结巴巴地说:“没没有。部队里纪律严,不不让随便谈恋爱。”
“放屁!”
孙大成眼睛一瞪。
“你们师长结婚的时候,我还去喝了喜酒呢!别跟我来这套!说实话!”
王猛被他吼得一哆嗦,低着头,小声说:“还没没遇到合适的。”
孙大成看着他那副窘迫的样子,心里有了底,也不再逼他。他话锋一转,聊起了别的。不知怎么,就聊到了柳树湾这些年出去的人。
“说起来,我们村也算是出了几个人才。”孙大成带着几分感慨,“黄四郎那小子,现在是镇长了。当年要不是我唉,不说他了。”
他提到黄四郎,眼神黯淡了一下。李文博没察觉,好奇地问:“黄镇长?我听过,听说他爱人是县里的领导?”
“嗯,县委的林书记。”
孙大成闷闷地应了一句,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王猛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他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能感觉到孙大成在提到“林书记”时,情绪明显不对。他很机灵地岔开了话题:“教官,我听东东说,您现在是运输大王,还是食品厂的大老板,真厉害!”
这个马屁拍得恰到好处,孙大成的脸色缓和了些。
夜深了,李文博和王猛被安排在东厢房住下。周东东也困得睁不开眼,被刘翠花抱回了屋。
院子里只剩下孙大成和孙月父女俩。
月光如水,洒在小院里,静谧安详。
“爸,你是不是还在为林阿姨的事后悔?”孙月轻声开口。
孙大成正在卷旱烟的手,停顿了一下。他没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我听妈说过一些。她说,你当年把林阿姨推给了黄四郎。”孙月看着父亲的侧脸,鼓起了勇气,“爸,你今天把王猛叫来,是不是也想把我推出去?”
这个问题,像一把锥子,狠狠地扎进了孙大成的心里。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女儿。孙月的眼睛在月光下清亮得吓人,那里面有探寻,有不安,还有一丝隐藏得很好的委屈。
孙大成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攥住了,又酸又疼。他知道,女儿看穿了他。她看穿了他这些年所有笨拙的、粗暴的安排背后,那份深藏的愧疚和急于补偿的心。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不是你想的那样”。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把刚卷好的旱烟放在桌上,没有点燃。
“月儿,你说的对,也不对。”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对林曼依,我没有后悔,给她找了个‘归宿’。我以为那是为她好,你看现在她不是也过的很好吗?”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剖开自己的胸膛,把里面那些陈年的伤疤,第一次毫无保留地展现在女儿面前。
“但是对你,不一样。”
他看着孙月,眼睛里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脆弱,“对你,我不是想把你‘推出去’。我是想把你‘拉回来’。”
“当年,是我混账,是我把你和东东从身边赶走。我以为那是为你好,让你去过城里人的好日子。可我忘了问你愿不愿意,忘了你一个女人家,在婆家,没了丈夫撑腰,日子过得有多难。
这些年,你受的委屈,吃的苦,爸都知道。爸不说,是因为没脸说。每次想到你一个人在北京,爸这心,就跟被油煎一样。”
“我让你回来,让你管厂子,是想让你忙起来,让你找回你自己。我把王猛那小子叫来,也不是想随便把你嫁出去。”
孙大成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我就是看那小子,傻是傻了点,但心眼实诚,骨头也硬。我想着,有这么个人在你身边,护着你,疼着你,以后我跟你妈就算闭了眼,也放心了。”
“月儿,爸这辈子,没求过人。今天,爸求你。别再把自己关起来了,往前看,行不行?王猛这事,你要是觉得行,就处处看。你要是觉得不行,爸明天就让他滚蛋,再也不提了。爸就是想看着你能有个笑脸,能过上安稳日子。”
说完这番话,这个在外面叱咤风云、说一不二的男人,眼圈红了。他别过头去,不想让女儿看到自己的失态。
孙月早已泪流满面。她从来不知道,自己那个像山一样沉默坚强的父亲,心里藏着这么多的苦,这么多的悔,还有这么深沉的、说不出口的爱。
她以为父亲是霸道的,是不容置疑的。现在她才明白,那所有的霸道背后,都是笨拙的关怀。
她站起身,走到孙大成身边,从后面轻轻地抱住了他的肩膀。
“爸,我知道了。”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我都知道了。谢谢你。”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谢谢你,为我做了这么多。
父女之间那道看不见的、隔了近十年的冰墙,在这一刻,彻底消融了。
第二天,王猛和李文博要走了。
临走前,王猛扭扭捏捏地走到孙月面前,手里拿着那个被修改得密密麻麻的稿子。
“孙月同志,谢谢你。稿子我拿回去了。”
“不客气。”孙月笑了笑,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递给他,“这个,送给你。”
王猛接过来一看,是一支崭新的英雄牌钢笔。笔帽上,还刻着一个小小的“月”字。
“你不是喜欢写东西吗?用这个写,比用部队发的那些粗笔杆子顺手。”孙月说。
王猛握着那支钢笔,手心发烫,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暖又胀。他看着孙月,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我以后写了稿子,还能寄给你看吗?”
“当然可以。”
孙月笑得眉眼弯弯。
吉普车发动了。周东东从院子里跑出来,追着车屁股大喊:“王猛叔叔,你下次什么时候来啊?要早点来啊!”
王猛从车窗里探出头,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站在桃花树下的孙月,用力地挥了挥手。
孙大成站在屋檐下,看着远去的吉普车,又看了看身边脸上泛着红晕的女儿,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拿起桌上那根卷了一夜的旱烟,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仿佛看到了柳树湾又一个明媚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