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托车在山路上颠簸，骑车的年轻人叫阿健，是个话痨。他把孙大成当成了外地来“进货”的大老板，为了赚点带路费，知无不言。
孙大成已告诉摩托车司机，之前，他在车上打了三个人。
“大爷，看您就是第一次来。我们平远街啊，有规矩。最大的三股势力，马家、沙家、林家。马家兄弟最狠，枪最多，专做大买卖，跟境外通着线。沙家是本地坐地户，沾点亲带点故的，势力盘根错节，黑白两道都吃得开。林家最神秘，听说背后有大靠山。”
“你今天在车上打的，应该就是马家老三的人。那家伙叫‘金牙强’，出了名的心狠手辣。你这下把他得罪死了。”阿健从后视镜里看了孙大成一眼，摇了摇头。
孙大成面无表情，只是问：“这里没人管吗？”
“管？”
阿健笑了，像是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
“谁管？怎么管？前几年县里新来的公安局长，硬气，带人来扫了一次，抓了几个小喽啰。第二天，人就飘在镇外的臭水沟里了，身上十几个窟窿眼。从那以后，谁还敢来？这儿啊，就是马王爷的地盘，他们说的话，比红头文件还好使。”
摩托车驶进平远街，眼前的景象让孙大成瞳孔一缩。
这不像一个镇，更像一个武装营地。街上人来人往，看似热闹，但几乎每个男人腰间都鼓鼓囊囊。几个年轻人扛着半自动步枪，大摇大摆地从街上走过，路人纷纷避让，习以为常。
路边的茶馆里，赌桌公开摆着，烟雾缭绕中，一沓沓的钞票被拍在桌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甜腻气味，孙大成在战场上闻过，那是鸦片的味道。
阿健把车停在一个挂着“悦来客栈”招牌的二层小楼前。
“大爷，到了。这是沙家开的店，在这是最安全的地方，没人敢在这闹事。您是住店还是直接去‘市场’？”
“住店。”孙大成下了车。
客栈老板是个胖子，正躺在柜台后的竹椅上摇着蒲扇，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住店？一天一百，先交钱。”
孙大成扔过去一张钞票。胖子接过钱，丢给他一把钥匙：“二楼，203。”
孙大成拿着钥匙上了楼。房间不大，陈设简陋，但还算干净。他没有休息，而是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仔细观察着外面的街道。
他的位置很好，正对着镇中心的一个十字路口，可以将大半个镇子的动静尽收眼底。
他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在进入一片陌生的丛林后，首先要做的就是找到制高点，摸清地形，辨别野兽的足迹。
他看了整整一个下午。他看到挎着枪的巡逻队，看到了公开的毒品交易，钱货两清，像在菜市场买菜。
他甚至看到一辆警用吉普车开进镇子，在马家的豪宅门口停下，一个穿着警服的干部拎着礼品走了进去，满脸谄媚。
傍晚时分，街上起了一阵骚动。
孙大成看到“金牙强”带着十几个人，气势汹汹地冲进了一家米铺，将老板拖了出来，拳打脚踢。老板娘跪在地上哭喊求饶，被一脚踹开。
“妈的，敢跟老子耍滑头！说好今天交的保护费呢？钱呢？”
金牙强一脚踩在米铺老板的脸上。
“强哥，宽限两天，就两天！最近生意不好”老板含糊不清地哀求。
“去你妈的生意不好！”
金牙强啐了一口，从旁边人手里拿过一把砍刀。
“今天拿不出钱，老子就卸你一条腿！”
围观的人很多，但都离得远远的，脸上是麻木和畏惧。
孙大成的眼神变得冰冷。他放在窗台上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
就在金牙强举起砍刀的瞬间，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强子，大晚上的，发这么大火干嘛？吓到街坊们了。”
人群分开一条道，一个穿着白衬衫，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走了进来。他看起来三十多岁，斯斯文文，但身后跟着的两个保镖，太阳穴高高鼓起，一看就是练家子。
金牙强看到来人，脸上的凶横立刻变成了谄媚的笑：“原来是沙少爷！我这不是跟这老板闹着玩嘛！”
“闹着玩？”被称为“沙少爷”的男人笑了笑，走到米铺老板面前，把他扶了起来，还帮他拍了拍身上的土，“李老板，你欠强哥多少钱？”
“五五千”
沙少爷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递给金牙强：“这里是一万。多的，算我请兄弟们喝茶。李老板是我家的远房亲戚，给我个面子，这事就这么算了，如何？”
金牙强接过钱，连连点头：“沙少爷您发话了，那肯定算了！算了！”
“行了，都散了吧。”
沙少爷挥了挥手，金牙强立刻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沙少爷又拍了拍米铺老板的肩膀，温和地说：“李老板，以后有事，可以直接来找我。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
说完，便转身带着人离开了。
一场血腥冲突，被他轻描淡写地化解。围观的人群中，发出一阵对“沙少爷”的赞叹声。
孙大成在楼上，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这个沙少爷，不简单。他不像马家那样纯粹的暴力，他更懂得收买人心，懂得用恩威并施的手段来巩固自己的地位。这样的人，比只懂打打杀杀的莽夫更可怕。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孙大成拉上窗帘，坐在黑暗里。他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平远街的武装力量，远超他的想象。这里自成体系，外来的力量很难插足。单枪匹马冲进去，无异于以卵击石。
他需要帮手。但不是普通的帮手。
他想到了自己的女婿王猛。那小子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兵，如今在军中身居高位，手下有一帮过命的兄弟。如果是王猛，他绝对信得过。
他又想到了黄四郎。黄四郎如今是镇长，是体制内的人。如果能从内部策应
孙大成摇了摇头。他想起了黄四郎如今那副官僚做派，心里没底。而且，这件事牵扯太大，黄四郎未必有胆子，也未必有能力掺和进来。
必须先联系上王猛。
他决定明天一早就离开平远街，去邻镇打电话。在这里，他感觉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监视之下。
就在他准备躺下休息时，房门被“咚咚咚”地敲响了。
孙大成一个激灵，从床上坐起，全身肌肉瞬间绷紧。
“谁？”
门外传来客栈胖老板的声音：“客官，我们沙少爷请您下去喝杯茶。”
孙大成心里一沉。
还是被盯上了。是下午打人的事，还是自己这个陌生的面孔，引起了他们的怀疑？
他走到门边，沉声说：“我累了，想休息了。”
“客官，我们少爷说了，他想跟您交个朋友。”
胖老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
孙大成知道，这杯茶，不去也得去。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打开房门。胖老板站在门口，身后是沙少爷那两个精悍的保镖。
“客官，请吧。”
孙大成跟着他们下了楼，穿过大堂，来到客栈后院的一个雅间。
沙少爷正坐在茶桌旁，亲自烹茶。看到孙大成进来，他笑着站起身。
“老先生，请坐。冒昧打扰，还望见谅。”
孙大成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找我什么事？”
沙少爷给他倒了杯茶，茶香四溢。
“老先生不必紧张。我只是好奇，您这把年纪了，看着也不像是吸面粉的，不知是哪条道上的朋友？”
“我不是道上的，只是一个过路人。”
“过路人？”
沙少爷笑了。
“过路人可没有您这样的眼神。您的眼睛里，有杀气。我只在一些从战场上下来的老兵身上，见过这种眼神。”
孙大成心里一凛。这个年轻人，眼光毒辣。
“老先生，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沙少爷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
“您今天打了马家的人，金牙强那人心胸狭窄，睚眦必报。您只要还在平远街一天，他就不会放过你。不如这样，您留下来，帮我做事。我保您安然无恙，而且保证您吃香的喝辣的，如何？马家能给您的，我沙家双倍给。”
这是在招揽他。
孙大成不禁有些惶恐，自己只是在车上打了几个人，这么快就被人查到了，看来对方的情报系统非常及时。
孙大成看着他，缓缓开口：“如果我说不呢？”
沙少爷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他靠回椅背，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
“老先生，平远街这个地方，水很深。一个人想在这里活下去，要么，成为我们的人；要么，就只能成为我们的敌人。我们对待朋友，像春天一样温暖。对待敌人”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将杯中的热茶，缓缓泼在了地上。
茶水“滋啦”一声，化作一缕白烟，消失在青石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