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像一块湿冷的破布,蒙住了孙大成的口鼻。
他醒来时,第一个感觉是疼。不是枪伤那种火烧火燎的疼,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又酸又麻的痒,像有亿万只蚂蚁在啃噬他的骨髓。紧接着,是无边的寒冷,仿佛整个人被扔进了冰窟窿,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打颤。
他想动,才发现四肢百骸都像灌了铅,沉重得不属于自己。左腿和右肩的枪伤已经被人用布条胡乱包扎过,血是止住了,但每一次心跳,都会带起一阵阵钻心的剧痛。
“醒了?”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咔哒”一声,一盏昏黄的马灯被点亮,挂在潮湿的墙壁上。光线刺得孙大成眯起了眼。
他看清了自己身处的环境。这是一间地牢,石头砌成的墙壁上挂着水珠,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烂和尿骚混合的恶臭。两个男人坐在地牢门口的一张小桌旁,正就着花生米喝酒。
一个是他见过的、打伤自己的枪手,另一个则是个满脸横肉的胖子。
“醒了就起来吃饭。”
胖子站起身,走到地牢门口,踢开一个小门,将一个豁了口的搪瓷盆扔了进来。
“哐当”一声,盆子砸在孙大成面前的地上。里面是些剩饭剩菜,上面还淋着黏糊糊的汤汁,几只苍蝇嗡嗡地盘旋着。
这不是给人的饭。这是喂狗的。
孙大成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只是用那双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们。
“哟,还挺有骨气。”
枪手乐了,他喝了口酒,嚼着花生米。
“我倒要看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沙少爷的‘好东西’厉害。”
“好东西”三个字,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孙大成的脑子。那种蚀骨的痒和寒冷,又一次排山倒海般袭来。
他全身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他想蜷缩起来,可断掉的腿让他做不出这个简单的动作。
他只能像一条离水的鱼,在冰冷的地上徒劳地抽搐。
他看到自己的手在抖,看到自己的身体在背叛自己的意志。一股强烈的、无法言喻的渴望,从灵魂深处升起,催促着他去爬,去求,去做任何事,只要能摆脱这种生不如死的折磨。
“想不想要?求我啊。”
枪手晃了晃手里的一个小纸包,脸上的笑容充满了戏谑。
孙大成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嘴唇,铁锈味的血腥气在口腔里弥漫开来。他用这股疼痛,来对抗脑子里那头疯狂咆哮的野兽。
不行!
他是个兵!
兵,可以死,可以残,但绝不能变成一具被毒品操控的行尸走肉!
他猛地转过头,用尽全身力气,将后脑勺狠狠撞向身后的石墙。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剧痛,让他眼前一黑。那股疯狂的渴望,似乎被这一下撞击给震散了几分。
门口的两个看守愣住了。他们见过毒瘾发作的,哭爹喊娘、满地打滚的都有,可像这样用自残来对抗的,还是头一个。
“妈的,真是个疯子!”
胖子骂了一句,脸上却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孙大成喘着粗气,后脑勺的血混着冷汗,流进脖子里,又黏又腻。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地狱,还在后头。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又一波毒瘾发作的浪潮退去,孙大成虚脱地趴在地上,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饥饿感像一团火,在他的胃里燃烧。
他看着不远处那个狗食盆。
尊严?骨气?
在生死面前,这些东西都显得那么苍白。他想起了在缅甸的野人山,为了活下去,他们吃过草根,啃过树皮,甚至喝过混着泥浆的雨水。
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才有机会。
他用唯一还能动弹的左手,支撑着身体,一点一点,像一条蠕动的虫子,朝着那个搪瓷盆爬去。
每挪动一寸,断腿和伤口就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几米的距离,他仿佛爬了一个世纪。
终于,他够到了那个冰冷的盆子。他没有用手,而是像一头受伤的野兽,低下头,将脸埋进那些冰冷油腻的饭菜里,大口大口地吞咽起来。
门口的两个看守,发出一阵哄笑。
“哈哈,还以为多硬气呢!还不是跟狗一样!”
“拍下来,给少爷看看,这就是那个什么狗屁英雄!”
孙大成对他们的嘲笑充耳不闻。他只是机械地吃着,将那些足以填饱肚子的东西,塞进自己的胃里。
他需要能量,需要力气,来熬过下一次的折磨,来支撑他活下去。
吃完盆里最后一点东西,他趴在地上,开始仔细观察这间地牢。
地牢不大,只有七八个平方,全封闭,只有一个带小窗的铁门。墙壁是粗糙的青石,缝隙里填着泥土和石灰。地面也是石板铺就,潮湿滑腻。
这里,似乎没有任何可以利用的东西。
孙大成没有放弃。他像一头耐心的狼,用眼睛一寸一寸地搜索着。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自己身下的一块石板上。那块石板的边缘,似乎比其他的石板要高出那么一丝丝。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他开始用指甲去抠那条缝隙。指甲很快就翻裂了,鲜血直流,他却像感觉不到疼痛。他又用牙齿去咬,用身体去蹭。
就在这时,地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孙大成立刻停下动作,趴在地上装死。
铁门被打开,沙少爷走了进来。他依然穿着那身干净的白衬衫,手里捏着一个手帕,捂着口鼻,仿佛很嫌恶这里的气味。
“怎么样?我们的孙老英雄,还习惯这里的生活吗?”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孙大成,眼神里满是玩味。
孙大成没有说话。
沙少爷也不在意,他绕着地牢走了一圈,皮鞋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很好奇,是什么样的信念,能支撑一个人到这种地步。”
他停在孙大成面前,蹲下身。
“是为国为民?还是为了那点可怜的军人荣誉?”
他伸出皮鞋,轻轻踢了踢孙大成那条断腿。
“你看,你所谓的国家,现在知道你在哪吗?你保护的那些人民,现在有人来救你吗?你就像一条被主人遗弃的老狗,死在这里,都没人知道。”
孙大成猛地抬起头,一口带着血的唾沫,狠狠啐向沙少爷的脸。
沙少爷反应极快,头一偏,躲了过去。唾沫落在了他一尘不染的白衬衫上,像一朵丑陋的梅花。
沙少爷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他站起身,用手帕擦了擦衣服,眼神变得阴冷。
“敬酒不吃吃罚酒。”他回头对门口的看守说,“饿他三天。我倒要看看,是他的嘴硬,还是他的命硬。”
说完,他转身离去。
地牢的门,重重关上。黑暗,再次降临。
孙大成趴在地上,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他知道,自己激怒了对方。但这正是他想要的。只有让对方失去耐心,他才有可能找到破绽。
他没有再去看那块石板。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闭上眼睛,开始在脑子里一遍遍地回放这几天发生的一切。沙少爷的每一个表情,说的每一句话。
这个年轻人,心机深沉,手段毒辣,几乎没有破绽。但孙大成还是从他的话里,捕捉到了一丝信息。
沙少爷提到过,这里有三股势力。马家,林家,和他自己的沙家。他想借自己的手,除掉另外两家。
这说明,他们三家之间,并非铁板一块。
有矛盾,就有可以利用的地方。
孙大成在地牢里忍受着饥饿、伤痛和毒瘾的三重折磨,他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但他的头脑,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像一头蛰伏在洞穴里的猛兽,舔舐着伤口,积蓄着力量,等待着反击的那一刻。
而在他不知道的地方,这张由平远街织成的大网,已经悄然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