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昏暗,虽然已经是中午,但山林间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孙大成在黑暗中穿行,脚步轻盈得像一只狸猫。他没有走现成的山路,而是沿着自己这两天勘察出的隐秘路线,在灌木与岩石间悄然移动。
他的目的地,是平远街东南方向三公里外的一处断崖。那里地势险要,视野开阔,既能俯瞰整个平远街的动向,又有一条隐蔽的岔路可以快速撤离。
这是他为自己,也为即将到来的王猛的队伍,选定的第一个“眼睛”。
bb机上那句“东风已至”,像一针强心剂,让他浑身的血液都重新燃烧起来。六十五岁的身体里,那头沉睡了多年的战争野兽,被彻底唤醒。
他甚至能闻到空气中熟悉的、属于大战来临前的紧张气息。
穿过最后一片茂密的林子,前方出现了一片开阔地。这是一片因为山火而形成的空地,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只要穿过这片不到五十米的空地,对面就是他选定的断崖。
孙大成停下了脚步。
太安静了。
林子里的鸟雀,没有一声鸣叫。风吹过杂草,发出的“沙沙”声,也显得格外单调。
不对劲。
这是战场上用无数条人命换来的直觉。
就在孙大成刚要后退,重新隐入林中的一瞬间,他感觉到了。
几道冰冷的、带着杀意的目光,从不同的方向锁定了他。
他想也不想,猛地向前一个飞扑,紧接着,顺势朝旁边翻滚。
动作已经是他这个年纪能做到的极限。
可他毕竟老了。
反应慢了一拍,身体也沉重了许多。
就在他翻滚的同时,枪声响了。
“砰!”
一颗子弹擦着他的后背飞过,带起一道火辣辣的刺痛。
他顾不上疼痛,刚想借着草丛的掩护起身,寻找反击的机会。
“砰!砰!”
又是两声枪响。
这一次,他没能躲开。
剧痛从左右两边的小腿同时传来,像是被烧红的铁钎狠狠捅了进去。他的双腿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整个人重重地摔倒在草丛里。
三个人,从三个方向,端着枪,不紧不慢地从草丛里站了起来。
黑洞洞的枪口,死死地指着他。
距离不到十米。
孙大成趴在地上,咬着牙,忍着腿上传来的剧痛,挣扎着想要撑起身体。他腰间还藏着一把从市场上买的匕首,只要能靠近一个人……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
文质彬彬的沙少爷,披着一件风衣,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缓步走了过来。他身后跟着那两个精悍的保镖。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趴在血泊里的孙大成,脸上依然是那副和煦的、人畜无害的笑容。
“老先生,我提醒你。隔壁镇上邮电局的,也是我们的人。在这里,你的一举一动,都在监控之中。”
孙大成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行动,原来从一开始,就成了对方眼里的笑话。
“怎么着?还想带人来围剿我们?”
沙少爷的语气,像是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说话。
“真是天真。”
他微微挥了挥手。
“砰!”
又是一声枪响。
这一次,子弹精准地射入孙大成的大腿。
剧痛如潮水般袭来,孙大成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他死死地瞪着沙少爷,那眼神,像一头被困在陷阱里的饿狼。
“从你第一次出现在我们镇上,我就盯上你了。我知道,你不是个普通的老头子。”
沙少爷蹲下身,与孙大成平视,慢条斯理地说。
“我查过你。孙大成,安徽柳树湾人,参加过远征军,在缅甸的林子里跟日本人拼过刺刀。后来又上了南边的战场,啧啧,真是个英雄。”
孙大成瞳孔一缩。
对方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他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你这种人,是头老虎。”
沙少爷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变得冰冷。
“别怪我心狠。不打断你的腿,废了你的爪子,我还真怕你临死前咬我一口。”
他说着,又挥了挥手。
“砰!”
最后一颗子弹,射穿了孙大成的右肩。
握着匕首的那只手,彻底失去了力气。
孙大成趴在地上,鲜血从四处伤口不断涌出,染红了身下的杂草,像一朵朵在清晨绽放的妖艳桃花。他感觉自己的力气和体温,正随着血液一点点流失。
“拖走。”
沙少爷站起身,拍了拍风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两个持枪的男人走上前,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架起孙大成的胳膊,将他拖向不远处的一辆越野车。
沙少爷似乎很嫌弃孙大成身上的血腥味,他皱了皱眉头,没有上同一辆车。
“把他身上的东西都搜出来。”
一个手下很快从孙大成怀里,搜出了那个还在震动的bb机。
他看了一眼上面的信息,脸色微变,连忙递给沙少爷。
沙少爷接过bb机,看着上面那四个字——“东风已至”,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东风?呵呵,来得正好。”
他转身对一个手下吩咐道:“通知县城那边,把那个叫刘翠花的老太婆,给我盯死了。别动她,先看着,等我命令。”
“是!”
孙大成听到“刘翠花”三个字,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骇人的凶光。
“你敢动她!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他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嘶吼。
沙少爷走到他面前,弯下腰,用手帕擦了擦孙大成脸上的血污,轻声说:“老先生,别激动。我们是文明人,不喜欢打打杀杀。只要你乖乖合作,我保证你太太毫发无伤。可你要是不听话……”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把那方沾了血的手帕,轻轻丢在孙大成脸上。
车子启动,一路颠簸。
孙大成被扔在冰冷的车厢底板上,每一次颠簸,都牵动着全身的伤口,带来撕心裂肺的疼痛。
但他一声不吭。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王猛快到了,只要王猛到了,一切就还有希望。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处隐蔽的山谷里。这里修建着几栋坚固的石屋,外面有荷枪实弹的守卫,看起来像个军事据点。
孙大成被拖进其中一间屋子,扔在地上。
沙少爷走了进来,他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手里拿着一个注射器。
“老先生,我知道你骨头硬,不怕死。不过,我有一种东西,能让最硬的汉子,变成最听话的狗。”
他将针管里的空气排出,一步步走向孙大成。
“你要干什么!”
孙大成预感到了什么,他剧烈地挣扎起来,可他手脚尽断,所有的挣扎都显得那么无力。
“别怕,一点点‘好东西’而已。”沙少爷笑着,示意两个手下按住孙大成。
冰冷的针头,刺破皮肤,扎进了孙大成的静脉。
一股阴冷的液体,缓缓注入他的身体。
孙大成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一股前所未有的绝望和屈辱,淹没了他。
他戎马一生,枪林弹雨里闯过来,从未怕过。可这一刻,他怕了。
他知道,自己完了。
一个被毒品控制的兵,还算什么兵?
“我告诉你!你们猖狂不了多长时间了!”孙大成拼尽最后的力气,嘶吼着,“中央派下的部队,已经赶过来了!”
“是吗?”
沙少爷拔出针头,将注射器随手一扔,脸上的笑容灿烂得有些刺眼。
“那就看看,是你的兵快,还是我的子弹快。”
他顿了顿,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饶有兴致地问:“老不死的,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让你打那个电话吗?”
孙大成愣住了。
是啊。
既然自己的一切都在对方的监控之中,他们肯定知道自己在打电话求援。
那么,他们为什么没有阻止自己?
看着孙大成茫然的眼神,沙少爷得意地笑了,他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像一头即将享用猎物的野兽。
“本少爷告诉你,我就是想借你的兵,替我清除掉马家和林家的势力。”
“等到你们的‘东风’刮过来,跟他们斗得两败俱伤的时候,我沙家的人,早就躲进山里,喝茶看戏了。等到风头过去,这平远街,就是我沙家一个人的天下了。哈哈……哈哈哈哈!”
张狂的笑声在空旷的石屋里回荡。
孙大成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终于明白了。
从头到尾,这就是一个局。一个借刀杀人的毒计!
他不是猎人,他只是对方计划里,最关键的那枚棋子,是引来那把“刀”的诱饵。
他亲手把王猛,把他最信任的兵,引进了一个精心布置的、必死的陷阱里!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比注入他体内的毒品,还要阴冷千百倍。
他张了张嘴,想要嘶吼,想要警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无边的黑暗,夹杂着巨大的悔恨与绝望,将他彻底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