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那黑不是黑，是无数种颜色混在一块儿又猛地炸开，糊了满脑子。
耳朵里嗡嗡响，像是隔着水听人敲破锣，又像是几万只苍蝇挤在脑壳里开会。嘴里全是血沫子，又腥又咸，还带着股铁锈味儿。肋下那伤口倒是不疼了，麻了，木了，好像那块肉不是自己的。
我瘫在坑壁上，骨头像散了架，动一根手指头都费劲。可脑子里头，却像是被人硬生生撬开天灵盖，塞进了一锅烧滚的、五颜六色的糨糊，还在不停地搅。
先是光。刺眼的白光，从很高很高的地方照下来，亮得人睁不开眼。那光不是太阳光，冷冰冰的，带着股子审判似的味儿。白光底下，是这片地儿，又不是这片地儿。没有这些歪七扭八的晶簇，没有这个深坑，只有一片相对平整的、泛着青灰色光泽的岩地，巨大得望不到边。
岩地中央，站着好多人。穿着那种特扎眼的、绣满复杂云纹星图的白袍子，跟陆鸣那身像，但更华贵，更古老。他们围成一个大圈，圈中间的地面上，刻着一个巨大无比、复杂到看一眼就头晕的法阵。法阵的线条不是用颜料画的，是流动的、银白色的光，像活水一样在沟壑里奔腾。法阵核心，不是黑色心脏，而是一团不断旋转、变幻着七彩光泽的、温柔又庞大的光晕。那光晕让人看着就舒服，像是生命的源头，万物的起点。
可那些白袍子干的事儿，跟温柔半点不沾边。
他们手里拿着奇形怪状的法器，杖啊，尺啊，镜啊，嘴里念念有词，声音汇成一片低沉诡异的轰鸣。法阵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那些银白色的光流像无数条毒蛇，缠绕上中间那团七彩光晕，开始疯狂地抽取、撕扯！
光晕剧烈地颤抖起来，发出一种无声的、但能直接传到灵魂深处的痛苦悲鸣。它原本柔和的光芒变得明灭不定，七彩逐渐褪去，边缘开始发黑、溃散。随着光晕被抽取，整片岩地，不，是整个空间，都开始剧烈震动、崩塌！地面裂开一道道深不见底的口子，天空像摔碎的镜子一样布满裂纹，狂暴的能量乱流从裂缝里喷出来，所过之处，岩石化为齑粉。
无数模糊的影子在崩塌的天地间挣扎、惨叫，那是生活在这里的生灵，人形的，非人形的，都在那毁天灭地的抽取中灰飞烟灭。怨恨、恐惧、绝望的情绪，浓得如同实质，混在崩塌的能量里，把这片空间染成了暗红色。
然后，另一群人冲了进来。
穿着朴素的青灰色衣袍，有的拿着木杖，有的持着藤鞭，身上冒着淡淡的、充满生机的绿光。他们脸上写满了愤怒和决绝，像一群扑火的飞蛾，悍不畏死地冲向那些白袍子，冲向那个正在疯狂抽取本源的法阵！
厮杀瞬间爆发。
青木修士的绿光带着净化与生机，试图修复被抽取的本源，斩断那些银白色的光流。白袍子们的法术则诡异多变，带着窥探命运、篡改规则的阴险力量。光芒对撞，爆炸，破碎。不断有人倒下，青灰色的身影，白色的身影，像秋天的落叶一样纷纷扬扬。鲜血染红了法阵，染红了岩地。
画面跳转，变得零碎。
一个青木长老模样的老者，浑身是血，木杖折断，却死死抱住一个白袍执事，两人一起撞向法阵核心那团已经变得漆黑、不断溃散的光晕……
几个幸存的青木修士，拖着残躯，用最后的力量，将那些碎裂的、被污染的本源残骸，连同无数战死者的尸骨和怨念，一起封印进大地深处，就是我们眼前这个深坑……
最后的画面，定格在一个巨大的、由无数青色符文构成的封印上，封印中心，是一颗缓缓跳动、漆黑如墨的心脏。一个苍老疲惫、仿佛随时会消散的声音，如同最后的钟鸣，狠狠敲进我的，不，是同时敲进此刻所有还能思考的幸存者的识海深处：
天衍窃源，罪业缠身。封印之地，永世勿启！
这声音带着血，带着恨，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震得我魂儿都快散了。
幻象戛然而止。
我猛地睁开眼睛，或者说，感觉自己的意识终于从那锅滚烫的糨糊里捞了出来。还是在坑壁上靠着，嘴里血腥味更浓了。身上更疼了，不是伤口疼，是那种灵魂被撕扯过后的、无处着落的虚脱和剧痛。
坑里一片死寂。骨魔没了，全化成了灰。那颗黑色心脏也不再疯狂跳动，只是微弱地、时断时续地搏动着，表面布满了裂纹，像是耗尽了最后的力量。
坑口那边，传来压抑的、痛苦的喘息声。
我勉强转动僵硬的脖子看过去。
陆鸣还瘫在那里，脸上的黑色裂纹更多了，像一张破碎的网。他眼睛瞪得老大，直勾勾地看着坑中央那颗黑色心脏，眼神空洞，嘴里喃喃着什么，听不清，但看口型，像是“不可能……怎么会……宗门……”
他那个师弟，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了他身边，半边身子血肉模糊，泪流满面，想扶他又不敢碰，师兄……师兄你醒醒……
严冰也缓过劲来了，靠着岩壁，灰斗篷破破烂烂，嘴角挂血。他脸色比之前更冷，但眼神深处，有一种了然和更深的凝重。他看了一眼陆鸣，又看了一眼黑色心脏，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或者说，落在我身后那个刚刚嵌入岩壁、还在稳定发出脉冲的定标器上。
他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决断，定标器……你们放置的这东西，刺激了封印核心，加速了此地能量循环的崩溃。
他抬手，指向我们头顶。
我顺着他的手指，抬头看去。
头顶那片原本只是缓慢旋转、散发着恐怖威压的界隙之眼漩涡，不知何时，转速明显加快了！而且正在缓缓下沉！那股子吸扯力量，隔着这么远，已经能清晰感觉到，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要把整个深坑，连同里面的一切，都拽上去，绞碎！
轰隆隆——
深坑边缘的岩壁，开始大面积崩塌！巨大的石块混合着晶脉碎片，轰然落下，砸进坑底的骨灰堆里，激起漫天灰白色的尘雾。整个地面都在震颤，裂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
此地要塌了。严冰抹了把嘴角的血，眼神锐利地扫过我和陆鸣师兄弟，封印被刺激，界隙之眼开始异常活跃，吞噬周围一切稳定空间。留在这里，只有被空间乱流撕碎，或者被活埋。
那……那怎么办？陆鸣的师弟带着哭腔问，惊恐地看着不断崩塌的四周。
严冰指向深坑更深处，指向那片界隙之眼漩涡正下方、能量最狂暴、光影最扭曲的区域，那里，是漩涡的“风眼”。能量最混乱，但也最可能有一线相对稳定的缝隙，是唯一的生路。他顿了顿，看向我，你还有一枚定标器要放，对吧？根据能量波动判断，最后一个坐标，也在风眼方向。
他这话不是询问，是陈述。
我靠着岩壁，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喉咙火烧火燎地疼。是，最后一枚，在风眼里。
必须去。秦岳的交易，妹妹的线索，都系在这三枚定标器上。更别提现在这绝境，不去风眼，就是死。
走！严冰不再废话，当先朝着坑壁一处相对平缓、可以向下攀爬的斜坡冲去。他伤得不轻，动作却依旧干脆。
我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进去，肺管子疼得像针扎。拼了！用尽全身力气，手脚并用，也从瘫软的状态挣脱出来，跟了上去。每动一下，浑身骨头都像要散架，左肋那里又开始汩汩冒血。
师弟……师弟！陆鸣的师弟哭着喊。
陆鸣眼神涣散，似乎还沉浸在幻象和宗门真相的冲击里，被师弟连拖带拽，也踉踉跄跄地跟了上来。他状态最差，走几步就吐一口黑血，身上那些黑色裂纹仿佛活物般微微蠕动。
四个人，三个半残，一个濒死，在这天崩地裂的深坑边缘，朝着下方那片象征着毁灭的能量风眼，连滚带爬地冲去。
身后，是不断塌陷的岩壁和吞噬一切的黑暗。
前方，是狂暴的能量乱流和九死一生的未知。
耳朵里除了崩塌的轰鸣，就只剩下自己粗重如破风箱的喘息，和胸膛里那颗跳得快要炸开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