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冰指的那条生路,与跳火坑无异。
深坑向下,岩壁陡成垂直。没有路,只有能量冲刷出的滑腻沟壑,和那些一触即落的晶瘤。头顶界隙之眼沉沉旋转,吸力揪扯头发衣襟,须得用尽力气才能扒住岩壁。耳中灌满空间扭曲的尖啸,像亿万玻璃同时迸裂。
我们像四只挂在崖边的伤蚁。
严冰打头,灰斗篷褴褛不堪,露出底下暗蓝劲装,破口处渗着暗红。他手脚却稳,落脚又准又狠,壁虎般向下窜去。
我跟在后面,手脚发软,眼前泛黑。全凭一口气吊着,不敢松手。左肋的血顺着大腿淌,滴在下方晶瘤上,嗤地冒起一丝白烟——疼倒是麻木了。
陆鸣被他师弟半拖半拽,缀在最后。他人已废了,眼神发直,嘴里喃喃着不可能,宗门不会……忽又发出嗬嗬怪笑。师弟一边哭一边死死抓着他,自己那截被能量丝蚀坏的手臂软软垂着,怕是废了。
下到一半,侧面岩壁无声裂开一道黑色口子。
是空间裂缝。边缘闪着不祥的彩光,混乱的吸力悄然涌出。
秃鹫那个使砍刀的部下,正爬在那附近。他甚至没来得及出声,整个人便如枯叶般被吸了过去,瞬间没入黑暗。裂缝合拢,悄无声息。
我心脏猛地一缩。
快走!严冰在下方低吼。
无人敢停。攀爬更快,更拼命。
碎石与晶块如雨落下。一块磨盘大的晶石砸下时,陆鸣师弟将他师兄猛地推开,自己却慢了半拍——晶石边缘刮中他后背。
咔嚓。
骨裂声清晰刺耳。他整个人横飞出去,在空中喷出一蓬混着内脏碎块的血雾,直坠黑暗,连回声都无。
师弟——!!!陆鸣似被这一推惊醒了些,看向下方,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脸上黑色裂纹疯狂蠕动,眼底血红。
走!严冰声音冷硬,他救你,不是让你陪葬!
陆鸣浑身一颤,眼中挣扎着疯狂与痛苦,终于扭头不再看,手脚并用向下爬,动作快了不少,透着一股狠绝的劲。
我心里发寒,只能跟上。
越往下,光线越暗。能量乱流已不是风,是无数把高速旋转的看不见的刀,刮在身上。护体灵光早散了,皮肉硬扛。衣服割成碎条,添了无数细密伤口,火辣辣地疼。
前方,终于现出风眼。
景象难以言喻。巨大的界隙之眼在正上方缓缓旋转,七彩与漆黑的光带纠缠,投下令人眩晕的诡谲光影。而在那毁灭漩涡的正下方,竟诡异地存在一片十几丈方圆的平静区域。乱流在此减弱,形成短暂的平衡,宛如台风眼。
风眼核心,有一尺许高的圆形平台。暗金色材质,非金非石,表面刻满散发微光的古老封印符文,比坑壁上的更完整、复杂。平台缓缓自转,与头顶漩涡方向正好相反。
秦岳给的第三个坐标,就在平台正中心。
走!严冰率先跃下最后一段崖壁,落在风眼边缘。此处吸力骤减,可脚下地面如水波荡漾,踩上去虚浮不定。
我跟着跳下,落地时腿一软,剑尖杵地方才站稳。陆鸣随后落下,脸上黑纹已蔓至脖颈,喘息粗重,死死盯着平台中心。
平台上空无一物,除了发光符文。中心有个巴掌大的凹槽,形状正契合定标器。
最后一枚了。
我深吸气,压下喉间血腥,拖着灌铅般的腿,一步步挪向平台。星核处传来撕裂般的痛,提醒我已至极限。
就在我踏上平台边缘,距凹槽仅三步时——
身后传来陆鸣受伤野兽般的低吼。
不能……不能让你完成!
我猛回头。
陆鸣眼中最后一丝理智彻底湮灭。宗门秘密……不可为外人知……源初之核……是我的!他嘶吼着,不顾重伤之躯,回光返照般爆发出骇人速度,手中多了一把漆黑短刃,刃身缠绕不祥的污秽气息,直刺我后心!
这一击毫无征兆,完全搏命。
我状态极差,根本来不及全避。
黑刃将至背心刹那——
灰影闪过!
铛!
金属交击的爆响刺得耳膜生疼。
严冰。他手中那对乌沉短刺交叉架住黑刃。污秽气息与短刺哑光碰撞,嗤嗤作响。
严冰脸色一白,挡下这击显然不易。他盯着疯魔的陆鸣,冷喝:陆鸣!你疯了!杀了他,谁激活定标器?你想全都死在这儿?!
滚开!陆鸣咆哮,黑刃上力道暴增,竟逼得严冰退后半步。他另一手成爪,直抓严冰面门!
严冰眼中寒光一闪,不再留手。短刺旋开黑刃,身形如鬼魅贴近,左腿如鞭扫在陆鸣膝弯!
咔嚓!
陆鸣单膝跪地。他却悍然不顾骨裂之痛,反手一刀划向严冰小腹!
两人瞬间缠斗,招式狠辣,皆是以命相搏。严冰修为高、经验足,但消耗太大,内伤不轻;陆鸣全然疯狂,只攻不守,一时竟斗得旗鼓相当。
机会!
我没时间再看。转身,用尽最后气力扑向平台中心。
三步。两步。一步。
到了!
单膝跪在凹槽前,颤抖着手掏出最后一枚定标器。金属冰凉,符文暗淡。
就是它了。
身后是陆鸣不甘的嘶吼、严冰压抑的闷哼、兵刃激烈的碰撞。
我不管了。
将定标器对准凹槽,狠狠按下。
严丝合缝。
右掌抬起。几乎枯竭的星核被强行压榨,挤出一丝力量,混合那一缕微弱却坚韧的真钥本源,毫无保留地拍在激活符文上!
嗡——!!!
这一次的震动,远超先前总和。
定标器爆发出炽烈如朝阳的暗红光芒!平台上所有封印符文次第燃亮!三枚定标器的脉冲跨越空间,强烈共鸣!
一道凝实无比的暗红光柱自平台中心冲天而起,狠狠撞向上方压下的界隙之眼!
漩涡下沉之势猛地一滞。吸力明显减弱。
成功了?严冰格开陆鸣一爪,看向光柱,眼中闪过惊异。
尚未结束。
平台因能量冲击剧烈震动,刻满符文的地面咔嚓裂开无数细缝。
自平台正中心,凹槽下方,裂开一道笔直如线的缝隙。
一缕光,泄露出来。
非暗红,非七彩,非漆黑。
是一种柔和到极致、纯净至令人鼻酸的乳白微光。
如烟,似雾。
它现身的刹那,狂暴风眼内的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所有痛苦、疲惫、伤势带来的剧痛,在那光芒抚照下冰雪消融。神魂如被温澈泉水流过,安宁无比。连星核撕裂般的痛楚也骤然大缓。
我离得最近,感受最深。那微光拂过身体,左肋致命伤口传来麻痒,竟肉眼可见地愈合结痂。枯竭的星力也重新滋出一丝。
这……严冰也怔住,忘了动作。
连疯魔的陆鸣也停了手,血红双眼呆呆望着微光,疯狂褪去,化为茫然,继而变成难以置信的渴望。
源初之核……未被污染的本源微光……他喃喃着,声音发颤。
微光只存三息。
似力竭,它轻轻摇曳,如风中之烛,悄无声息缩回裂缝深处。
裂缝合拢。
平台停止震动。
但那道撑住漩涡的暗红光柱,依然稳定存在。
我瘫坐台上,感受体内一点点恢复的生机,望着合拢的裂缝,脑中空茫。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源初之核。
哪怕只一缕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