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缕光缩回去时，心口空了一下。不疼，倒像寒冬里刚挨近的火盆，突然被人端走。身上松快了些，左肋结了硬痂，血止住了。星核里撕裂的痛也缓成温吞的乏，像泡在将凉未凉的水里。可我知道，身子已到了散架的边缘，那点微光，不过把我从悬崖边拽回半步罢了。
平台上，暗红光柱仍嗡嗡杵着，顶住头顶骇人的漩涡。但它正慢慢变弱——我能感觉，像累透的人，喘息越来越重。
严冰先动了。他收起短刺，没看瘫在一边、呆望裂缝的陆鸣，径直走到我身旁。烂成拖把条的灰斗篷垂着，脸上没血色，眼睛却还清亮冷澈。
他蹲下，声音压得极低，仅我二人可闻：光柱最多撑半柱香。漩涡压下，这里一切都会碎，包括定标器。
我知道。嗓子哑得刺耳。
你身上没传送法器或符箓，对吧。
我摇头。若有，早用了。
严冰沉默片刻，从怀里摸出一张巴掌大的符纸。边缘镶着旧银线，纸面泛黄，符文繁复得令人目眩，中心嵌着粒微光的银晶。
星痕殿保命用的，定点短距传送符，一次。他捏着符纸，指节发白，只够带两人走，启动需三息，不能受扰。
我懂了。这是他最后底牌，带他和陆鸣走。至于我，不在考虑中。很合理，换我也一样。
我扯了扯嘴角。笑不出。那就快走。再拖，谁都走不了。
严冰看着我。那双冷眼里，第一次闪过些难以辨认的东西——像是惋惜？他很快移开视线，起身走向陆鸣。
陆鸣仍瘫着，脸上黑纹淡了些，人却似丢了魂，喃喃念着：光……本源……不是那样……宗门骗我……
严冰没废话，一手抓住他后颈提起，像拎鸡崽。另一手将传送符按在陆鸣背上，同时贴住自己胸口。唇快速翕动，咒文低诵。
符上银晶骤亮。光芒包裹二人，形成椭圆光茧，表面符文流转，空间开始扭曲。
陆鸣被光一激，略清醒了些，挣扎扭头，血红眼睛死死盯向我：不……不能走……他还没死……宗门秘密……
闭嘴！严冰低喝，手上加力。光茧愈亮，身影渐模糊。
即将消失的前一瞬，严冰忽然抬眼，隔着晃动的光，又看向我。嘴唇动了动，未出声。看口型，似是——
活着。
光茧猛地内缩，噗地消失。平台上只剩几点渐散的银屑。
走了。
只剩我一个。
头顶光柱的嗡嗡声里，渗进细微的碎裂声。抬眼，光柱顶端接触漩涡处，开始崩散红色光点，如烧红的铁渣剥落。
时间到了。
我撑膝站起，摇摇晃晃。平台仍在转，转得头晕。望向裂缝合拢处，心里那点因微光而生的暖意，彻底凉透。妹妹的线索，秦岳的承诺，都得有命出去才算。
跑！
只剩这个念头。
转身跌撞冲下平台，撞进风眼边缘再度狂暴的乱流。乱流如鞭抽身，刚结的痂又崩开几道，顾不上了。拼命回想——哪处岩壁好攀，哪丛晶簇可挡，哪里需绕。
身后传来闷响，像什么断裂。
不必回头。定标器的光柱，断了。
轰——！！！
失去支撑，界隙之眼漩涡以报复之势轰然压下！恐怖的吸力瞬间吞噬整个风眼！平台首当其冲，在扭曲力场中如脆饼般粉碎，化漫天晶尘。
吸力将我扯得离地飘起，如狂风中落叶，身不由己卷向漩涡！
我狂吼一声，不知哪来的力气，右手五指猛插进旁侧凸起的暗红晶脉！指甲当即翻裂，鲜血迸流，但身形暂稳。左手死死扒住岩缝，整个人如壁虎紧贴坑壁。
不能松！松即死！
吸力太强，胳膊似要被扯断。耳中尽是空间撕裂的尖啸与岩崩轰鸣。碎石、晶块、不知何物的残骸噼啪打在身上，如雹击。
咬紧牙，手指抠进岩缝与晶脉，一寸寸，逆着吸力向上挪。不是走，是爬——用指甲、膝盖、一切能借力处，如蛆虫蠕动。
什么也不想，只想：向上。
左臂旧伤迸裂，血顺胳膊淌进眼里，视界一片血红。右手指甲早脱，指尖血肉模糊，每抠一下都钻心。
不知爬了多久。一炷香？一个时辰？时间在此失了意义。吸力似弱了些，或已麻木。疼觉消失了，手脚不似自己的，只机械地扒、蹬。
前方似乎亮了些。是死人坑方向？或幻觉？
迷蒙抬头，透过糊眼的血痂，见上方不远处——似是坑口边缘？那片扭曲晶丛？
希望如针扎进混沌。
低吼一声，从不知哪个角落又榨出点力气，手脚并用，疯狂上窜！
近了！更近了！
坑口边缘就在眼前！紫黑晶丛的轮廓已可辨！
最后一把！腰腹猛发力，右臂探出，死死抓住坑口边缘一块突出的冰凉石棱！
上来了！
手臂用力，将破烂沉重的身子拖上坑口边缘，随即如死狗瘫在厚厚晶尘上，连翻身的力气也无。胸膛如破风箱剧颤，吸进的空气满是血腥与焦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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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阵阵发黑，耳中轰鸣渐弱，换成擂鼓般的心跳。
还不能停。此处离漩涡仍太近。
挣扎着，以手肘撑地，一点一点，向来时的方向，向结晶丛林外，爬。
身后是崩塌的深坑与狂漩，眼前是扭曲晶丛与无尽黑暗。
爬。用手肘，用膝盖，在冰冷粗糙的晶尘碎块上挪动。身后拖出长长一道暗红痕印。
爬过那片长如人手的晶簇区，爬过那条曾险些坠落的隐裂缝，爬过那根内有红液流动的歪斜晶柱……
意识渐模糊，数次几乎栽倒昏死。全凭不想死在此地的念头吊着。
不知爬了多远。周围晶丛渐疏，那股无处不在的压抑与乱流似减弱了。前方，似是断崖下那片相对“安全”之地？
涣散的目光努力聚焦。
似有光？非晶丛幽光，是……稳定的淡黄光？还有人影晃动？
秦岳派来接应的？或幻觉？
用尽最后气力，抬起尚算完好的右臂，朝那光与人影的方向，艰难地，比出三根手指。
三……三枚……放好了……
手臂垂落。
眼前彻底暗下。
最后的感觉，是身体被七手八脚抬起，有模糊焦急的呼喊声，很远，听不真。
而在那已彻底狂暴、渐复平静的界隙之眼深处，三枚定标器发出的特殊空间脉冲，穿透岩层与扭曲能量场，如投入静湖的石子，荡开圈圈细微持久的涟漪。
涟漪沿玄奥轨迹，悄无声息没入无垠星空。
在遥远至不可知的星域深处，某些沉睡了漫长岁月、或始终注视此片遗忘之地的高维存在，其庞然意念，似……
微微一动。
断刃城，要起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