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闸在身后砸进地里——不是关,是砸。
震得脚底发麻,牙齿都跟着颤。铁锈混着沙尘从闸门缝隙簌簌往下掉。外头虫群的撞击与沙沙声顿时隔远,只剩我们自己粗重的喘息,在狭小甬道里撞出回音。
甬道暗。壁上嵌着几块惨白发光的石头,把人脸映得泛青。空气凝滞,霉味、铁锈、还有种陈年汗渍沤馊的酸气,吸一口,嗓子眼发黏。
路被堵死了。
四条人影,全副铠甲,从头到脚包得像铁罐头,杵在甬道中间。甲胄沾满暗红污渍,多有凹痕。为首的面甲掀开一半,露出张脸——那已难称脸:横七竖八全是疤,像被钝刀剁烂又胡乱拼拢。一道深疤从右眉骨斜劈至左嘴角,将鼻子扯歪了半边。
他眼神扫过来,冷硬如铁,如同打量待宰牲畜。先扫我,扫金焱洛星河,最后停在柳如丝身上,多停了一息。柳如丝往我身侧轻挪半步。
疤脸守卫伸出手,掌心厚茧密布,指甲缝里塞满黑泥。
“每人二十星晶,入境费。”
声如破锣。
金焱眼一瞪,刚张嘴,我横臂将他往后一按。没吭声,从怀里摸出瘪皮袋,哗啦倒出四十枚星晶,叮当落进对方掌心。“两人份。”
金焱牙咬得咯吱响,与洛星河凑了半天,又扔过去四十枚。
疤脸守卫掂了掂星晶,嘴角一扯——那笑比哭难看。“还差。”
“新来的菜鸟,加收环境适应税,每人再加十枚。”
洛星河嗤笑一声,笑声里淬着冷意:“这是勒索?”
疤脸守卫身后三个铁罐头,同时抬手按向腰间刀柄。刀未出,煞气已如腊月寒风刮遍甬道。三道气息轰然炸开——元婴中期,皆凝实厚重,绝非药罐堆砌。
与此同时,甬道顶上原本黯淡的符文,唰地全亮。惨白光网笼罩而下,沉甸甸的威压如无形巨手,直摁肩头。金焱膝盖一弯,脖颈青筋暴起。柳如丝闷哼,脸色更白。
僵持。呼吸声在死寂中粗重可闻。疤脸守卫仍摊着手,眼神无波无澜,似在等我们抉择。
三息。
我扯下颈间秦岳所赠欺天佩。玉质温润,入手微凉,递过去。
疤脸守卫接过,二指捏起,凑近细看,分出一缕神识探入。那只完好的右眼微眯,闪过一丝诧异,旋即沉下。
“行,抵了。”
他将玉佩攥入掌心,塞进怀里。“现在,登记。”
他扭头朝后一扬下巴。一名守卫解下块灰扑扑石板,手指划拉。“姓名,出身星域,修为境界,擅长路数。”声调平板,如念悼文。
“不说实话”疤脸守卫侧身,指了指甬道左侧一扇半掩的铁门。门缝底下,暗红液体正缓缓外渗,在惨白光下格外扎眼。血腥味自此飘来。
我上前半步,挡在那扇门前:“叶凡。青岚星域。散修。元婴初期。体修。”
疤脸守卫盯着我,那只疤眼微微抽动。“青岚星域?没听过。散修能到元婴?体修?”最后两字咬得重,疑色尽显。却未再问,只朝持石板守卫点头。守卫手指疾划,石板发出刺啦轻响。
“金焱。”瓮声瓮气。“青岚星域。散修。元婴初期。火属。”
“洛星河。青岚星域。阵修。元婴初期。”
“柳如丝。青岚。辅助。元婴初期。”
疤脸守卫听完,嘴角再扯,讥诮已不加掩饰:“呵,一家子散修,还都是元婴,可真齐整。”
他朝持石板守卫伸手,接过石板,看也不看,反手从腰后摸出四块巴掌大的粗铁片,抖手掷来。
铁片打着旋,边缘锋锐。我抬手接住两块,入手沉坠,冰凉砭骨。金焱洛星河各接一块。
“临时身份牌,滴血认主。”疤脸守卫指指铁片一角凹陷的符文。“凭牌可在外城活动三日。吃喝拉撒自己解决,别惹穿制式甲的,别惹胸口有团徽的。”
他顿了顿,目光如刷子般再度刮过我们。“三日后,要么接任务赚够留居税——每人每天十星晶。要么,自己滚出堡垒。现在”
他侧身让开半步,身后三人亦让,露出通往甬道深处的路。路更暗,尽头隐约有嘈杂人声与混乱光影。
“滚吧。”
声落,他不再看我们,转身走向那扇渗血铁门,吱呀推门而入。浓烈血腥味猛扑出一股,又被他关在门内。
剩下三守卫如铁柱伫立,手仍按刀柄,目光冰冷。
“走。”
我低喝,捏紧粗粝铁牌,迈步朝深处那片嘈杂走去。金焱紧随,呼吸粗重。洛星河护着柳如丝,步履急促。
身后,三道元婴气息如影随形,直至我们彻底拐进甬道尽头,方缓缓散去。
拐过弯,光骤亮,亦骤杂。
眼前豁然撞入一片巨大穹顶——若此景堪谓“开朗”。
空间高得令人晕眩,足有百丈,顶上嵌满大小明暗不一的发光石,光影乱晃如鬼影。街道纵横如羊肠,挤得满满当当。两侧全是棚子——几根木头撑块破布,粗石垒就的方盒,岩壁掏洞挂张烂皮当帘。人,或勉强具人形的存在,塞满每个缝隙:三眼、矮壮如墩满身疙瘩、背生破烂肉翅、肤蓝如中毒更多奇形怪状,无以名状。空气浊臭扑鼻——汗腥、血腥、劣酒刺鼻、草药焦辣,混杂沉浊,糊死肺管。
叫卖、咒骂、打斗闷响、女人尖笑、金属磕碰噪音如潮四面涌来,撞得耳膜生疼。街角有人瘫地不动,胸口无起伏,很快被两拖麻袋的影子拽走,地上一道黑痕。棚屋阴影里,道道目光刺来——贪婪、警惕、麻木,如针扎肤。
我们四个杵在甬道口,似误闯光怪陆离的兽穴。
金焱喉结滚动,咽唾声清晰。“这他妈什么鬼地方。”
洛星河不语,眼疾扫四周,手指在袖中微动,似在推算。柳如丝贴近我,呼吸微急。
我低头看手中粗铁牌。牌角那凹陷符文正泛红光,一闪一闪,如倒计时。
三天。
我抬眼,望向这片混乱深渊的极深处。远处更高所在,隐现齐整建筑轮廓,有制式甲胄身影巡行。那该是“内城”。
而我们所立,是外城。疤脸守卫口中,无法无天之地。
“先找地方落脚。”我道。声不高,却在嘈杂中清晰。
金焱点头。洛星河指斜前方一块歪扭木牌,其上用暗红颜料画着简陋箭头,下有几字:新人安置区。
沿箭头方向,挤过散发怪味的人流,绕过当街撕咬的两伙异族,踩过地上粘稠不知是油是血的污渍,拐进一条更窄、更暗的巷。
此处棚屋愈破,多见捡来金属板胡乱搭就,缝隙塞着破布。地上污水横流,恶臭扑鼻。几个瘦如枯骨、种族莫辨者蜷缩墙角,眼直勾勾盯来,尤在柳如丝身上流连。
巷底,一片稍阔空地,立着间略像样的石屋——仅比棚屋稍强,门是厚重木板,刀刻一歪扭‘宿’字。门边靠一精瘦老头,脸上褶深如沟,正吧嗒抽一冒青烟的金属管。
见我们来,老头眼皮不抬。“住店?最便宜,一间,每天五枚星晶。先钱后进。”
金焱几乎跳起:“五枚?抢啊!”
老头慢悠悠撩起眼皮,浑浊眼珠在我们身上一转,在金焱那杆枪上顿了顿。“嫌贵?外头沙地宽敞,免费。”
我暗数怀中余晶。进门四十,人头税四十,秦岳所兑那小袋已见底。全掏出,叮当倒于掌心,数清:二十三枚。
仅够一间,两天。且得饿肚。
老头瞅瞅星晶,又瞅瞅我们,咧嘴,露出满口黑黄烂牙。“两天后,要么续钱,要么滚蛋。”
他起身,从腰间摸出把生锈钥匙,插入木门锁孔,嘎吱拧开。门推,霉味扑面。内里漆黑,隐约见一土炕,铺层发黑干草。
“就这。”老头将钥匙扔来。“明早收钥。”
言罢,又靠回门边,吞云吐雾,不再理会。
我接过钥匙,冰凉硌手。回看三人:金焱面青,洛星河眉紧锁,柳如丝唇抿发白。
“先歇脚。”我道,迈步踏入那间弥漫霉尘的石屋。
关门前一瞬,眼角余光瞥见斜对面巷影里,一挂破烂木牌的摊位。摊主是独眼老头,正朝我们望来,那只独眼里,闪着点说不清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