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屋门板合上,闷响吞没了大半外界的嘈杂。霉土味浓得呛肺。黑暗里,只有门缝漏进的一线惨白,勉强勾出土炕与炕上黑乎乎干草的轮廓。金焱一屁股坐向炕沿——“吱呀”一声怪响——他触电般弹起,低声骂娘。
洛星河贴门而立,耳附木板,凝听外头动静。柳如丝靠墙站着,指节攥得短杖发白。无人说话,只余粗细交错的喘息,在憋闷里沉浮。
我蹲下身,将怀里最后二十三枚星晶尽数倾于掌心。惨白光照着那点可怜的亮。两天,四人,饿腹挤此狗窝。两天后呢?疤脸守卫的话清晰如刀:日缴四十枚,四人一日之价。抢钱亦无此速。
“操!”金焱拳砸大腿,“这鬼地方,进来先扒层皮!”
洛星河转过脸,神色平静,声压得低:“规矩是人家的。要么守,要么死。”他瞥向我掌中星晶,“两天,须挣足至少”话音顿住,似在心算,“首日留居税,一百六十枚。再加宿钱、饭食。”
不必说完。天文数字。
柳如丝忽轻声开口,试探般:“叶师兄白天那摊主。”她抿了抿唇,“斜对巷口,挂木牌那个他看我们的眼神,不太一样。非是纯贪,倒似在等什么。”
金焱凑近门缝,眯眼外望:“哪呢?乌漆麻黑,屁也瞅不见。”
我起身,将二十三枚星晶重新揣回怀内,冰凉铁片贴上皮肉。“我去看看。”
“我也”
“我独去。”我按下金焱肩膀,“人多扎眼。你们守在此处,莫开门。”
拉开门,混杂恶臭与热浪再度扑入。巷暗,仅远处主街摇曳光晕投来破碎影块。墙角蜷伏的影子动了动,麻木而饥渴的目光自我身上刮过,又迅速移开。
关门,将三人留在屋内。沿墙根阴影向巷口潜行。脚下污水黏腻噗嗤。空气中腐食、馊汗、劣质燃料与隐约血腥,交织成具体的气味。
拐出巷口,横街稍宽。人影匆匆,皆垂首无言。对街,倚半塌金属架处,摊在。
一块脏得辨不出本色的破布铺地,散置锈蚀零件、暗淡矿石、干瘪根茎。摊后一人,蜷于油腻宽袍内,垂首如瞌睡。摊前立木棍,挂歪扭木牌,以暗红颜料书三字——百事通。颜料未干透般,在惨白光下似淌血。
我走近,步履加重。摊主未抬头。
数息,袍下传出嘶哑声,如破风箱:“一问,一星晶。先钱。”
不动,不语。
又过片刻,那人慢抬头。兜帽滑落,露脸:干瘦,皱如老树皮。左眼处仅余黑洞洞窟窿,皮肉扭曲翻卷;右眼黄浊,骨碌转来,将我上下打量。
他咧开嘴,黑黄烂牙参差:“没钱?”独眼朝我身后巷子一瞟,声更压低:“替老夫办件事情报,白送。”
“何事。”
“嘿嘿”独眼老头枯指拨弄摊上破烂,拈起块黑乎乎似金似石之物,“不急。你先问。问罢,若觉老夫消息值,再谈买卖。”
我盯其独眼片刻,自怀内取一枚星晶,叮一声落于破布破烂间。
星晶弹跳两下,滚至锈铁旁停住。
老头独眼一亮,枯指捻起,哈气,以脏袖擦拭,方揣入怀中:“问。
蹲身,与之平视:“第一问:堡垒谁主事,规矩为何。”
独眼微眯,似嫌此问太糙。“明面,星痕殿与战盟共管。”伸二指比划,“即你们所见穿制式甲、佩交叉刀剑徽者。然外城——”嗤笑一声,“外城乃几大佣兵团地盘。血斧、黑蝠、铁牙,另有数小团。规矩?”摊手,“在此,莫惹制服,莫惹团徽。余者,拳大为规。今日打死人,不碍上眼,屁事无;明日被人打死,拖去喂沙蠕虫,亦无人顾。”
点头。抛第二枚星晶。
老头利落收下。
“第二问:如何最快得星晶。”
独眼骨碌转:“三法。最快,接任务——官方的、佣兵的,清剿探索护卫,来钱快,死得更快,新人十进一出。其次,斗兽场黑拳。残废拖出弃街,无人问。最缓,西区挖矿,累不死,饿不死。”他顿了顿,独眼凝我:“观尔等样,新得扎眼。接任务罢,好歹留全尸。”似想起什么,补道:“对了,血斧团近日招人探枯萎古林外围,报酬不低。”
未应。掷第三枚星晶。
老头接住,把玩未收。
“第三问。”我视其独眼,“灵族,知多少。”
把玩星晶的手,骤停。
黄浊独眼猛然抬起,死死锁我。眼中浑浊刹那褪去,锐利如锥——警觉,抑或他物。僵持数秒。老头先移目,垂首摩挲星晶:“灵族”声几如耳语,“那帮长耳朵遗族,早几百年绝迹。末次传闻,见于枯萎古林深处。”
止言,抬目视我,独眼神色复杂:“此讯值三枚。”
不动。
老头喉中发出嗬嗬低笑,似嘲。自怀内摸出前予二枚,合掌中一枚,三枚星晶摊于掌心。随后,将三枚星晶缓缓推回我面前破布。
“这趟买卖,老夫换个做法。”独眼直勾勾盯我,“枯萎古林,血斧团正招人探外围。尔等接此任。入林后,替老夫寻一物。”
“何物。”
老头怀中摸索半晌,掏出个巴掌大、黑兽皮包裹的扁平物件。小心揭开一角,露暗绿碎片,似金似玉,边缘嶙峋,表面刻极细密纹,几不可辨。碎片中央,一小枚扭曲符文,散发微弱凉意,令人不适。
“将此物带回。”声压得极低,独眼隐现幽光,“情报白送。不止灵族,血斧底细,黑蝠近日寻谁晦气,乃至如何在堡垒速稳脚跟。老夫尽告。”
我视碎片,复视其目:“为何选我们。”
“因尔等新。因尔等够愣。因”舔黑黄齿,“尔等看来,不似易死古林之辈。”
未碰星晶,亦未触碎片。起身:“何处接任。”
老头将碎片仔细包回收怀,指西:“外城西区,最大石屋,门插断斧者,即血斧招人处。报老夫名号——‘独眼蝰’。可省麻烦。”
转身欲离。
“且慢。”老头自摊底摸出块脏污骨片,随手抛来。我接住,入手温润而糙,表面刻歪扭线条,似图似符。
“附赠。”他咧嘴,“血斧招人处好寻。对了”独眼再瞟我身后巷子,声愈轻,“尔等入堡时,是否遭黑蝠的人敲了一笔?”
步滞。
老头嘿然笑,独眼闪过幸灾乐祸:“那帮杂碎,专吃新人。疤脸那厮,心黑手狠,吞尔之物,未必肯罢休。”顿了顿,似好心,“小心。他们盯上尔等了。”
未回首,将骨片揣入怀中,沿墙影归返。
身后,嘶哑声飘来,如自语,如示警:
“古林里啊可不止怪物”
回巷,推吱呀木门。屋内三人目光齐投。闭门,隔绝外光外声。
“如何?”金焱低声急问。
拣要紧处简述:枯林、灵族线索、血斧任、黑蝠胁。
洛星河听罢,眉锁愈深:“此乃以我等为探路卒。”
柳如丝轻语:“然我等别无选。”
金焱拳攥骨响:“那便去!总比憋死强!”
我将怀中三枚星晶取出,与余二十枚并置土炕。“明早,赴西区。”
屋复归静。四人挤狭室,无眠。外头嘈杂渐低,未绝,偶有零星惨叫或打斗声遥遥渗入,闷如隔布捶革。
不知多久,或至半夜。外街光似更暗。
阖目调息的洛星河,倏然睁眼:“有人。”
同时,我亦听见。轻步,不止一双,朝此巷而来。步缓而稳,刻意收敛。
非巡夜——巡夜步重甲响。
金焱悄至门后,枪杆紧握。柳如丝横杖身前,杖头流转苍青微芒。
步声至巷口一滞,随即,朝此石屋,近。
愈近。
终,停门外。
死寂漫开。
外头远杂亦恍若骤失。
门板被轻叩两下。
笃,笃。
不重,于寂静中清晰刺耳。
室内四人,未动未声。
门外静数秒。
门把自外被缓缓拧动。极慢,极轻,然木门老旧,仍发细微嘎吱。
门未锁——老头所予钥仅能内锁。
门把转至底。
一股力自外传来,门板缓缓,推启一线。
暗红微光,自门缝渗入。
同入的,还有一丝淡淡铁锈混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