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皮卷瘫在紫檀木书案上，薄得透光，边缘泛陈旧的淡黄。那根系着的黑丝线极细，打了个死结。
周富贵的手仍按在卷上，指节枯瘦粗大，指甲虽净，皮肉却糙，不似掌柜手，倒像做惯粗活。他按着未松，抬眼视叶凡，那双细长眼里笑意尽褪，唯余精明与审视，似在掂量秤星。
叶凡未碰兽皮卷。身靠硬椅背，手仍搭腿侧鬼头刀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轻敲缠刀布条。布条上沾着先前打斗留下的暗绿血渍，已半干，结成硬痂。
“何买卖。”叶凡开口，声仍哑，辨不出情绪。
周富贵指于兽皮卷上轻点：“老窝地图，内构明细，明暗哨位，换班时辰。”语速缓，字字咬得清，“另附一份清单——影鼠近来替战盟转运的那批‘硬货’，具体何物，数量几许，经谁手，皆录其上。”
他顿住，观察叶凡神色。叶凡脸上那道疤在油灯下无甚变化，眼神沉静，似未闻。
周富贵喉结滚动，续言，声压低：“此物我可予你。然有二条件。”
“说。”
“第一，”周富贵伸一指，“无论此事成否，结局如何，你须保我平安离堡，南往碧波城。新身份，通关文牒，途中盘缠，你背后之人须安排妥当。”
叶凡指停敲击，盯他：“第二。”
“第二，”周富贵伸二指，“那批货中有物，须归我。”舔了舔干唇，眼底掠过一丝贪光，“一件‘蕴神玉髓’，巴掌大小，成色中上。此物于我破关有大用。
叶凡沉默数息。蕴神玉髓，确是温养神魂、助益破境的珍材，有价无市。周富贵卡于元婴中期经年，欲得此物，在理。
“我何以知，你予之物为真。”叶凡问，“非是另一陷阱。”
周富贵似早料此问，指一挑，解开兽皮卷黑丝线。小心翼翼展卷一小半，动作极轻，恐扯破。
兽皮卷材质较观之更韧，展开时发细微沙沙声。露出部分，乃以极细墨线绘制图样，线条繁复，标注密麻小字。确是地图，且是立体剖图，可见地下甬道、石室、乃至机关陷阱示意。标注文字虽潦草，尚可辨。
叶凡目光扫过标注——“鼠道三岔，左通祭坛，中有陷坑，深三丈，底布毒刺”、“丙字号库，守夜两人，亥时换岗，口令‘夜哭’”、“通风井，窄，仅容鼠兽过，上有钢网”
详尽得反常。不似伪作。
周富贵又展少许，露后部。是竖排列表，字更微。开首几行书：“星痕殿制式‘破甲弩’核心符文板，残次品，二十套”、“‘阴魂砂’，提纯未净，三十斤”、“‘蚀骨藤’种子，活性存七，五十粒”愈往下，物愈敏，竟现“古战场‘英灵碑’碎片（疑带残念）”、“封印破损的‘唤魔笛’（等阶不明）”此类光看便令人头皮发麻之物。
叶凡瞳孔几不可察微缩。尤是“星痕殿制式”数字。巡察使之言无虚，战盟之手，伸得较所想更长，亦更脏。
周富贵留意其色，适时止住，未再下展。他将兽皮卷重新卷拢，然未系丝线，只虚虚拢着，推至书案中间，离叶凡更近些。
“此刻，你可验货。”他声放轻，带循循诱意，“若觉值，吾等再议后事。若觉伪，是陷，你现下便可走。”他摊手，“某处，不留客。”
话说得漂亮。然叶凡知，己观此物，便不可轻“走”。看了，便是沾腥，知了不当知之事。影鼠不会放过周富贵，亦不会放过观此清单之己。
周富贵此乃将己与他，绑于同舟。至少，在周富贵得所欲之物平安离去前，是如此。
叶凡未立取兽皮卷。他视周富贵，忽问：“影鼠老窝，在古林外围废祭坛下。此你方才所言。”顿住，“彼处，除转运货物，尚做何事。”
周富贵眼神闪烁，似未料此问。他端已凉盖碗，抿一口，借机掩色。“此某亦不甚明了。某仅一中人，负责牵线，递消息，处置些外围杂务。老窝内具体何为，唯核心成员知。”
话透敷衍。
叶凡指又敲刀柄，此次略重，发笃一声轻响。身微前倾，盯周富贵目：“你既不明，何以知‘蕴神玉髓’在那批货中？且知成色中上？”
周富贵端盖碗之手，几不可察一僵。碗中水荡出少许，溅其绸缎袖，留一深色小圆渍。
他放盖碗，以袖拭渍，动作稍显忙乱。“此某自有某之消息来路。”含糊道，“操某此行，总须有些”
言骤止。
因叶凡之手已探来，非取兽皮卷，而是疾如电闪，扣向周富贵拭渍之腕！
周富贵面色大变，欲缩手，已迟。叶凡之指如铁钳，牢扣其腕脉。一股冰冷凝实真元瞬透入，周富贵半身一麻，内运真元立滞，动弹不得。
“你！”周富贵又惊又怒，眼底终掠过一丝慌。其后黑袍人气息骤变，猛踏前一步，腰间刃出鞘半寸，寒光凛冽。
叶凡未视黑袍人，只盯周富贵，扣其腕指微加力。周富贵额立渗冷汗，腕骨发不堪重负之咯吱声。
，！
“某言过，”叶凡声平静，却带不容置疑之冷硬，“不喜废话，亦不喜为人当痴愚糊弄。老窝内，除转运，尚做何事。或”指又加半分力，“你可续编，看你编得速，抑或某先捏碎此手。”
周富贵疼得面白，唇哆嗦。其后黑袍人作势欲扑，然投鼠忌器，不敢真动。
“好好！某言！”周富贵自齿缝挤出数字，目盈怨毒，亦杂恐惧，“祭坛下非只仓廪。彼等在借祭坛残存古阵，与那批‘硬货’中某些物事做试炼！”
“试炼？”叶凡眼神一凝，“何试炼。”
“不知！某真不知！”周富贵急声，音发颤，“某仅偶闻风声，言与‘唤醒’、‘融合’何物相干！具体不明！此乃影鼠最核心之秘，连战盟那边恐亦只知部分！某只负责将清单之物运入，再将内里所出些许‘成品’或‘废料’，设法处置！”
他喘粗气，视叶凡，目近哀求：“真言！某只知此些！松手欲断矣！”
叶凡盯他数息，缓缓松指。
周富贵如蒙大赦，立抽回手，抱剧痛之腕，踉跄退两步，撞书案，碰翻盖碗。白瓷碗摔厚毯上，未碎，然水泼一地，浸湿暗红绒毯，色愈深。
其后黑袍人立前扶住，同时拔兵刃——是柄细长弯刀，刀身泛蓝汪汪光，警指叶凡。
叶凡未视弯刀，目光落书案那卷兽皮卷。他伸手，取之。
兽皮卷入手微凉，带陈年皮特有韧劲。他展卷，速览后部内容。清单甚长，物名千奇，多所未闻，然标注用途或特性，皆透一股邪气。
其目于中一行停住：“‘活体试炼素材（类人）’，来源：古战场外围流民，状态：轻度污染，数量：十二。”
后附备注：“已耗四，余八，需补。”
叶凡眼神彻底冷下。他缓卷兽皮卷，握于掌。
“交易。”他抬头，视惊魂未定之周富贵，“某接。地图与清单，某携走核验。天明前，会有人将你欲之通行凭证与新身份送至你手。蕴神玉髓，事成之后，归你。”
周富贵捂腕，面苍白，然闻叶凡言，眼底仍闪过一丝希冀与如释重负。他颔首，欲挤笑，却比哭难看。
然恰在此时——
嗤！
一声极轻微、若毒蛇吐信之破空声，毫无征兆自石室角落香炉阴影中响起！
一道细小、近无形之灰黑虚影，疾如电闪，直射叶凡面门！虚影未至，一股阴寒刺骨、挟强烈神魂污染之气已扑面！
是影兽！一直潜侧！
几乎同时，石室门外甬道中，亦传来密集、令人头皮发麻之窸窣声，似有无尽爪趾正疾挠石壁，由远及近，如潮涌来！
周富贵脸上血色瞬褪尽，眼中方升之望被巨恐淹没。他失声惊叫：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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