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里血腥味稠得呛喉，混着土腥与霉气，吸一口便肺管发涩。叶凡未急走，背贴潮湿土墙静立片刻，竖耳凝听——护卫脚步声在拐角处停了，大抵是见了三具尸首的惨状，正乱嚷嚷喊人封路。
他低头，瞥向脚边半鼠人尸身。暗绿血仍自腰间伤口缓渗，将身下那滩泥水染作污浊墨绿。那张半人半鼠的脸扭曲着，死仍瞑目，猩红眼珠蒙了层灰翳，光采尽失，唯那股怨毒似还凝在空气里。
叶凡蹲身，手探进半鼠人那件血浸透的黑袍内摸索。布料又湿又黏，带着残存体温与死血的滑腻。触至胸口处，指尖碰得一硬物。扯出，是块半个巴掌大的玉牌，墨黑色，触手温凉，边缘打磨得溜滑。牌面以极细线条阴刻一鼠，鼠尾盘绕成圈，圈内有一数字：七。
与他自影兽杀手身上所得那块样式雷同，数字有异。翻转背面，见数道更细的曲纹符文，虽不解其义，却能觉出微弱灵力的阴寒波动。
鼠纹玉牌。影鼠信物，恐还分等。
他将玉牌揣入怀，与那裹青铜小鼎的布包塞作一处。起身，复望通道深处——护卫人声愈显嘈杂，夹杂金属甲片磕碰响，更多人马正往此赶。
不可原路返。他目光扫过两侧土墙，最终落定半鼠人尸身所倚那面。墙根处阴影格外浓重，方才打斗时似未察异样。此刻细观，那阴影轮廓似较旁处微向内凹？
他行近，靴子踩入血泊，发出轻微噗嗤声。蹲下，伸手于阴影处墙面上摩挲。土墙潮湿，然此一块触感更凉，更硬，不类泥土，倒似某种经处理的石材，表面有极细微的规则纹路。
屈指节，发力内按。
咔哒。
一声轻得几不可闻的机括响。面前约三尺见方的“墙面”，悄无声息向内滑开半尺，露出后方一条向下倾斜、更窄更黑的缝隙。风自内吹出，挟更陈腐的尘土气，及一缕若有若无、类同影鼠身上的阴冷气息。
暗道。看来影鼠之人出入百宝阁，亦不独赖前门。
叶凡未踌躇，侧身挤入。身后活动墙面立时无声合拢，严丝合缝，自外视之，仍是那面潮湿寻常的土墙。
暗道内黑，真黑。伸手不见五指。脚下是向下石阶，极陡，边缘磨损得溜滑。他扶冰凉石壁，缓缓下行。壁乃整块石材砌就，冰冷干燥，与外界土墙迥异。行约二三十级，阶尽，变为平直甬道。依旧漆黑，然前方极远处，似有极微弱光晕透来。
他沿甬道前探。步履放得极轻，呼吸压至最低。怀中小鼎与玉牌贴肤，一微温，一冰凉。
行约半炷香，前方光晕渐亮。可见是一拐角，光自拐角彼端映来，昏黄摇曳，若油灯。
亦有语声。压得低，然在此寂静甬道内，清晰可辨。
叶凡止步拐角阴影，背贴石壁，屏息静听。
“第七队的严峰？”声有些耳熟，滑腻腻的，是周富贵。“牌子对，人不对。手太硬，路数也怪。”顿了一下，似饮何物，喉间发出咕噜一声，“黑三他们栽了，鼎与鼠牌被劫。下手干净利落，不似血斧团那帮只识蛮干的蠢货。”
另一声音响起，更低沉含糊，若口含物：“确定是劫？非是合作？”
周富贵嗤笑：“合作？黑三死得只剩半截，鼠七喉管断，鼠九双臂碎，此谓合作？那小子下手黑极，半点余地不留。某观之，更似”他顿住，“寻仇，或说，冲影鼠而来。”
低沉声默然片刻：“上头怎说。”
“试探至此为止。”周富贵语气添了分如释重负，亦多了点别的，“引他去老窝。不管他属哪路，到了老窝，是龙得盘，是虎亦得趴。”
“老窝”低沉声咀嚼此二字，“地方”
“嘘——”周富贵忽截断他，声压得更低，几不可闻。“外头似有动静，你去瞧瞧。记着，无论见着何物，莫声张，立时回转。”
脚步声起，朝拐角这边来，轻，却愈近。
叶凡眼神一冷，身瞬绷，手按腰间刀柄。然未动。
脚步声于拐角处停住。似那人亦在犹豫，在听。过数息，脚步声再起，此次是往回走，渐远。
叶凡仍未动。又候十数息，确认再无声响，方缓缓吐息，松刀柄。掌心一层薄汗。
引他去老窝。
好个周富贵，好个影鼠。拍卖为试探，通道截杀为试探，试探不成，便换法子，请君入瓮。
他自拐角缓缓探出半头，朝光晕来处望去。
那是一间不大石室，较上方拍卖地窖小得多，然陈设迥异。地上铺暗红厚绒毯，踏之必无声。墙上悬数幅意境阴森的山水，画的是枯树寒潭、夜月荒坟。靠墙立紫檀木博古架，上零散置玉器、香炉，观之皆值不菲。一张阔大黄花梨木书案置中，上文房四宝齐备，尚燃一炉香，青烟细细笔直上升。
周富贵坐于书案后大师椅，着绸缎褂子，手端白瓷盖碗，正以碗盖轻撇浮沫。脸上仍是那副滑腻笑，然眼神是冷的，定定望面前虚空，似在盘算何物。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其旁立一人，黑袍，兜帽，身形矮壮，背对此方，看不清面容。当是方才那低沉声主人。
石室唯此一出入口，便是叶凡所在甬道。
叶凡收目，背贴石壁，心思电转。此刻退走？抑或
未及他想清，石室内周富贵忽放盖碗，抬头，目光似能透石壁，直直望向拐角阴影处。
“严副队长，”他开口，声不高，却清晰传来，“立外头听了这般久，累否？入内饮杯茶？”
叶凡瞳孔微缩。
周富贵脸上笑加深，眼中却无甚笑意。他朝旁黑袍人摆摆手。黑袍人默然转身，行至石室门口——彼处有扇叶凡方才未察的、虚掩木门，拉开门，侧身让开，兜帽下阴影对着拐角方向。
“请吧。”周富贵端盖碗，又抿一口，“屋里无旁人，就你我叙叙。”
叶凡沉默两息，而后，自拐角阴影中行出。步履平稳，脸上那道疤在石室昏黄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他行至石室门口，未即入，目光扫过内里奢华陈设，复落周富贵脸上。
周富贵笑不变，甚指了指书案对面另一椅：“坐。”
叶凡步入，于椅上落座。椅甚硬，雕花硌背。他将鬼头刀立腿侧，刀尖轻点厚绒毯，无声。
黑袍人关门，无声退至周富贵身后阴影处立定，若尊雕塑。
周富贵打量他，自上而下，目光如刷，仔仔细细，尤在其脸上疤与握刀柄的手上多停一息。而后，他叹口气，似颇遗憾。
“严副队长，好身手啊。”他道，“黑三他们三个，在影鼠内亦算好手了，擅合击，配合默契。在你手里，未走过十息吧？”
叶凡未应，只看着他。
周富贵亦不在意，自顾续言：“血斧团第七队副队长严峰，火属散修，贪财，手黑。”他掰指，“牌子对，切口对，履历亦对。可你这手底功夫”摇头，“严峰若有此本事，早他娘当上正队，甚或进内堂了，何须在第七队厮混？”
他身微前倾，肘支书案，那双细长眼眯起，内里闪着精明而危险的光。
“故，你非严峰。你属何人？黑蝠团？铁牙？抑或”拖长调，“巡察司？”
石室静下。唯香炉内青烟袅袅上升，笔直不散。
叶凡置于刀柄上的指，轻敲一下。而后开口，声仍那般沙哑粗糙：“我属何人，无关紧要。紧要的是，我此刻坐于此，鼎在我怀，牌子亦在我手。”
他拍了拍胸口，布包内小鼎与玉牌发出轻微磕碰声。
周富贵眼角微抽，笑淡了些：“你想要何物。”
叶凡盯他：“方才你等所言，我听见了。老窝。引我去。”
周富贵面色终变，然速复。他靠回椅背，指无意识摩挲光滑扶手：“听见了？也罢，省我多费唇舌。”顿住，“既你听见，亦该明白，那是龙潭虎穴。去了，未必能出。”
“我知。”叶凡道，“故，你须予我个去的缘由。抑或说，予你自己一个不立死于此的缘由。”
话音落，石室内空气骤绷。周富贵身后黑袍人，身上那股阴冷气息瞬浓，锁定叶凡。周富贵指停摩挲，定于扶手。
他看叶凡，看许久。脸上那层滑腻笑终彻底褪去，换作一副复杂的、审视的、又带算计的神情。
良久，他忽笑，此次笑真切不少，甚摇了摇头。
“有意思。”他道，伸手自书案抽屉内，取出一卷物事。非纸，是某种极薄、近透明的兽皮，卷作一小卷，以黑丝线系着。
他将兽皮卷轻推至书案中间。
“某欲与你，做笔新买卖。”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