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步踏出去。
靴底咔嚓碾碎木门残片。声不大,可在这黑烟翻涌、怪叫刺耳的石室里,这声脆响硬生生砸进每人耳中。
然后,刀动。
鬼头刀在他手里,从来就不似刀,倒像半扇未开刃的铁门板,笨重,糙。可此刻,这铁门板活了。
灰扑扑的刀身,缠着一层淡金光,那光不亮,朦朦胧胧,若破晓前天边最淡的金边。可此光一缠上刀,整把刀的气性就变了。不再是铁疙瘩,是条醒了瞌睡的龙,还是条饿急了眼、闻见血腥的凶龙。
刀动,是迎着正面那壮硕影兽喷出的毒唾去的。不躲不闪,刀锋往前一递,刀刃上淡金微光猝然一绽——噗嗤!那坨粘稠腥臭的黑唾,如撞烧红烙铁,瞬蒸大半,余渣倒卷,溅了影兽满头满脸。影兽吱一声怪叫,猩红眼珠被烫得腾起青烟。
刀势根本未停。借前递那点劲,手腕一沉,刀身由横转竖,化一道掺灰黑与淡金的竖劈,就着影兽被毒唾反噬、身形僵滞的空档,狠狠斩落!
嚓!
声脆如裂帛。那壮硕一圈的影兽,自顶至尾,被这一劈匀称地分成两爿!灰黑腥臭内脏与粘稠血浆哗啦泼开,溅了旁侧正欲扑上的黑袍人满身。
左右两柄毒剑亦至。剑尖幽蓝暗紫,阴毒刁钻,直扎两肋。叶凡未看,身体如水中游鱼,左右肩胛极其微细一抖,整个上身以脊为轴,向左后扭半尺,复向右前弹回半尺。就这看似简拙的一扭一弹,两柄毒剑剑尖几乎贴其肋下皮甲擦过,只割开两道浅口,血都未见。
剑刺空,持剑人力道用老,身形难免前倾。就在这旧力方尽、新力未生刹那,叶凡左右肘同时向后猛撞!
非拳非掌,是肘。肘骨最硬。
咚!咚!
两声闷响如重锤擂破鼓。左侧黑袍人胸口明显塌下一块;右侧那位更惨,叶凡这一肘撞其心窝偏下,那人整个如煮熟大虾猛弓起身,眼珠暴突,口中哇地喷出大股混内脏碎块的污血,人已倒飞出去,撞翻后方博古架,稀里哗啦一阵乱响,再无动静。
左侧那位尚能动,然胸口剧痛,气息紊乱,手中毒剑几握不稳。
正前方,那对分水峨眉刺,已刺至喉前三寸。刺尖寒光凛凛,挟一股透骨阴劲,快得只见两点寒星。
叶凡头一偏,峨眉刺擦颈侧皮肤掠过,带起一道凉飕飕血线。同时,他张口,喉中一声低沉闷吼,一口凝练如实质、挟淡金微光的真元,如出膛炮弹,狠狠喷在另一根刺向心口的峨眉刺上!
铛!
金铁交鸣!那根峨眉刺被此股真元喷得向外猛荡,持刺黑袍人手臂剧震,虎口崩裂,兵刃几欲脱手。
就这一荡之隙,叶凡手中鬼头刀,已自下而上,反撩而起!
刀光如一道逆流而上的淡金残月,自黑袍人小腹始,经胸,过颌,终从天灵盖透出!
黑袍人保持着前刺姿势,僵立原地。他垂首,看胸前那道迅速扩大的、闪烁淡金微光的裂痕,眼中充满茫然与极致恐惧。裂痕内,脏腑、骨骼、血肉,清晰可见,然皆被一层淡金光侵蚀、消融。
他张了张嘴,欲喊,却只发出嗬嗬气流声。而后,上半身沿那道裂痕,缓缓向后滑落,下半身仍立原处,暗红血与破碎内脏哗啦涌出,浇了一地。
兔起鹘落,呼吸之间。
扑入影兽死,左右剑客一死一重伤,正面最强的峨眉刺杀手,被一刀两分。
石室内弥漫的黑烟,被这激斗荡开的真元气浪冲散大半,视线清晰许多。门口,那些方涌上、未及全数冲入的影鼠爪牙,俱僵在原地。一双双猩红、幽绿、惨白的眼,直勾勾盯住石室中央那提刀而立的身影,及地上那几具死状凄惨的同袍尸身。
空气中浓得呛喉的血腥,混着影兽尸身散发的焦臭与脏腑腥臊,令人作呕。
叶凡立于数具尸身间,鬼头刀斜指地面。刀身上,淡金微光正缓缓收敛,然刀尖犹在滴血,有暗绿的,有鲜红的,混在一处,滴答,滴答,落于地面厚绒毯浸透的血泊中,晕开圈圈细小涟漪。
他微喘口气,胸膛起伏。脸上那道疤在渐清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厉。他抬目,目光如两柄冰锥,缓缓扫过门口那些僵立的黑影。
目光所及,那些黑影竟不约而同,向后退了半步。
非是号令,是本能。是对绝对之力、血腥杀戮、死亡气息的本能畏缩。
周富贵不知何时已挣扎爬起,背靠翻倒书案,脸上全是黑烟熏出的污迹与己身溅上的血点。他捂胸,咳数声,嘴角溢血,然眼却死死盯住叶凡,眼神里先前的算计、精明、贪欲尽失,唯余一种见鬼似的、蚀骨惊骇与恐惧。
他唇哆嗦着,欲言何物,却一字吐不出。
那一直护他的黑袍护卫,弯刀犹握手中,然刀尖在微颤。他视叶凡,复望门口那些畏缩不前的同伙,喉中发出嗬嗬声响,似在吞咽恐惧。
叶凡未理会。他手腕一翻,鬼头刀换至左手,空出的右手抬起,抹了把颈侧——方才峨眉刺擦过处。指尖沾上一点鲜红,温热。
,!
他看了看指尖血,复抬眼,望向门口。
门外,影鼠爪牙尚有七八,影兽亦有三四存活。然彼等堵在门口,进不敢进,退似亦不敢退。
僵持。
唯浓重血腥与粗重喘息在石室内回荡。
叶凡忽动。
他提刀,一步一步,朝门口走去。
步不快,甚稳。靴子踩在浸透血泊的绒毯上,发出噗叽噗叽、令人牙酸的声响。每行一步,门口那些黑影便下意识又退一点。
行至距门尚五六步处,他停住。目光落于最前一持双刀、身形相对魁梧的黑袍人身上——此人方才冲得最前,此刻退得亦最缓,眼中凶光未全散,然更多是惊疑不定。
叶凡视他,开口,声因方才激斗与黑烟呛灼,较前更哑几分,如砂纸磨铁:
“让路。”
就二字。
持双刀黑袍人身一震,握刀柄的指因发力而发白。其身后,其他爪牙与影兽发出不安低吼与嘶叫。
“不让?”叶凡眉梢微扬,手中鬼头刀略抬,刀尖指去。
刀尖上,最后一滴混色血珠,缓缓凝聚,欲滴未滴。
持双刀黑袍人喉结剧滚,额渗冷汗。他死死盯住那滴血珠,复视叶凡那双冰冷得不带情绪的眼,终,目光扫过地上那几具同袍凄惨尸身。
他腮帮鼓了鼓,似用极大力气,自齿缝挤出数字:
“撤撤!”
言罢,他第一个转身,挤开身后同伙,头也不回朝甬道深处仓惶退去。余下爪牙与影兽见状,哪敢再留,呜咽怪叫着,紧随其后,眨眼没入昏暗甬道尽头,只余一地杂乱脚印与弥散不去的腥臭。
门口,空了。
唯余破损木门框,及门外地上几滩新鲜血迹,与数根灰黑疑似影兽脱落的短毛。
叶凡立于门口,未立追。他回首,瞥了一眼石室内。
周富贵仍瘫在书案边,眼神呆滞。那黑袍护卫已收弯刀,垂首低眉立在一旁,不敢与叶凡对视。
叶凡行回周富贵面前,蹲下。
周富贵吓得一哆嗦,身往后缩。
“通行凭证,新身份。”叶凡视他,声平静,“天明前,会有人送来。蕴神玉髓,记住了。”
周富贵忙不迭点头,如小鸡啄米,口中发出含糊嗯嗯声。
叶凡起身,不再看他。行至那黑袍护卫面前,停住。
护卫身绷紧,头垂得更低。
叶凡伸手,自其腰间摘下一块鼠纹玉牌——与先前那块式样同,数字为‘九’。揣入怀。
而后,他迈步,出石室,踏入昏暗甬道。
身影迅即没入黑暗。
石室内,唯余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死寂,与周富贵渐响的、压抑不住的、劫后余生的啜泣声。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