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楼的门是被砸响的。天还黑得透透的，那声音不是叩，是闷重的拳头擂在门板上，砰，砰砰。
屋里四个人几乎同时睁眼。金焱翻身摸刀，洛星河指间已夹住一张微光荧荧的符，柳如丝攥紧了短杖。叶凡靠墙坐着没动，只一双眼睛在暗里睁开，望向门。
敲门声又响，更急。
叶凡起身，拉开门栓。
门外是巡察使，暗青近黑的制服，发丝微乱，眼底血丝，周身裹着一股子湿冷的夜露寒气。他身后两守卫，手按刀柄，气息沉凝。
“进来。”巡察使侧身进屋，语速快，不容置疑。守卫留在门外，将门带上。
屋里没点灯，只有窗外堡垒永不熄灭的暗红天光透进一线，勉强勾出人影。巡察使不坐，立在屋子中央，目光扫过刚下床的三人，最后钉在叶凡脸上。
“东西呢？”声音压得低，有点哑。
叶凡从怀里掏出兽皮卷递去，又从墙角阴影里拖出个人——正是石室中重伤昏迷的黑袍护卫，此刻被禁制捆着，如死狗。
巡察使接过皮卷，没看，先弯腰探俘虏颈脉，翻眼皮。“还活着，伤重，神魂震荡。”他直身朝门外低喝，“来人，带下去，立刻审。”
守卫应声而入，架人，退出，无声无息。
巡察使这才走到桌边，指尖亮起一点真元白光，展开皮卷。他看得快，目光上下扫动，脸色愈沉。读到清单那页，呼吸明显一顿，指甲在“星痕殿制式符文板”那行字上重重一划，几乎戳破薄皮。
“混账东西。”低声骂，怒意压抑。
看完，他慢慢卷起皮卷，握紧，指节用力至发白。抬眼看向叶凡，眼神复杂：震惊，凝重，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
“周富贵呢？”
“天亮前，有人送他出城。”叶凡道，“条件。”
“我知道。蕴神玉髓。”巡察使顿了顿，“如果真有，且事成，可以给他。”
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门口，又停住。“你们准备一下，马上出发。”
“出发？”金焱刚别好刀，一愣，“去哪？现在？”
“沉眠之谷。”巡察使吐出四字，“影鼠老巢在转移，目标就是那里。我们必须在他们完成转移或毁掉证据前，堵住。”他瞥了眼窗外浓夜，“飞梭备好了，一炷香后，东三号起降坪。”
说完，拉门，大步离去，脚步声速远。
屋里静了几秒。
“这就……走了？”金焱挠头，“不商量商量？沉眠之谷啥地方？”
洛星河走到窗边，望着暗红天穹，眉锁：“沉眠之谷……旧档里瞥过一眼。在古林内围近核心交界，危险等级……很高。据传有古灵族残留的未散禁制，还有古战场能量辐射变异的……东西。”
柳如丝轻声：“那我们现在……”
“收拾东西。”叶凡开口打断。他走回床边，掂了掂鬼头刀，放下，换回自己的锈刀。鬼头刀太显眼，未必顺手。他将皮卷上关于沉眠之谷方位和外围标记快速记下，贴身收好。怀里已满：小鼎，鼠牌，皮卷，临时协查令。
一炷香短。四人无多余物，很快妥当。推开石楼门，走廊空荡，只远处传来堡垒低沉的运行嗡鸣。
东三号起降坪在堡垒东侧外沿，半露天，冷风飕飕灌入。一艘梭形飞梭静默停驻，通体暗灰，无标识，比血斧团那艘精悍得多，也小得多。
巡察使已候在舷梯旁，身边立着十二人。清一色暗青轻甲，气息凝练，最低金丹圆满，大半元婴初期，更有两个中期。个个站得笔直，眼神锐利，面如铁石，精锐之态尽显。
叶凡四人走近，十二道目光齐刷刷扫来，审视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对非“自己人”的本能警惕。
“上船。”巡察使不多言，率先登梭。
飞梭内部比外看更狭。驾驶舱在前，后是两排固定金属座椅，冰凉梆硬。舱壁布满符文线路，微光流转，能量波动微弱。空气里浮着淡淡的机油味与金属冷却后的涩气。
十二精锐默默后排落座，整齐划一。叶凡四人靠前。巡察使坐最前，近驾驶舱，闭目养神。
舱门闭合，闷响密封。轻微震动传来，飞梭缓升，倾斜，而后猛加速。窗外堡垒那庞然冰冷的轮廓迅速缩小，被甩进后方无尽黑暗。
飞梭行得稳，却极快。狭小舷窗外，只见模糊流动的暗红天光与更深的无垠黑暗。下方大地偶有零星光点闪过，不知是残营还是他物。
舱内无人说话，只引擎低沉持续的嗡鸣。气氛压得人胸闷。金焱挪了挪屁股，金属椅吱呀轻响。旁侧一精锐瞥来，眼神冷淡。金焱瞪回，对方已移目。
洛星河一直研究那块从黑袍护卫身上摸来的“九”字号鼠纹玉牌。手指在背面弯曲符文上细细摩挲，眉头紧皱，指尖不时亮起微光尝试解析，进展似乎不大。
柳如丝抱杖闭目调息，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苍白。
叶凡靠冰冷舱壁，眼望窗外流动的黑暗。怀里，青铜小鼎又传来熟悉的微烫，这次更明显些，像有团小小的炭火烘着心口。内视己身，星核静，古图玉板无反应，唯小鼎持续散发微弱清晰的苍绿光晕，那光晕隐隐指向飞梭前进的方位。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半个时辰，也许更短。引擎声忽变，从平稳嗡鸣转为尖锐、负荷沉重的嘶鸣。飞梭同时剧烈颠簸，如闯入了不稳定的乱流。
所有人睁眼。
驾驶舱传来驾驶员紧张的声音，压过引擎噪音：“大人！前方能量场异常紊乱！古林边缘‘腐瘴’浓了三倍！护罩能耗加剧！”
巡察使起身，到驾驶舱旁望前窗。外间不再是纯黑，弥漫着粘稠的灰绿雾气，即便隔了护罩与舷窗，也能感到雾中那股腐朽、污秽的气息。雾浓得化不开，吞噬所有视线。
“高度再降，贴林梢，避开瘴核。”巡察使声冷，“还有多远？”
“按标记，近古林外围了！但能见度太差，无法定位‘沉眠之谷’入口！”驾驶员额见汗，双手紧握操控杆。
飞梭猛地下俯，钻入更浓的灰绿雾中。舱内灯光因能量波动明灭闪烁。剧烈颠簸让五脏六腑跟着晃。后排有精锐闷哼一声，似有不适。
就在这时——
唧唧唧唧——！！！
一阵极其尖锐、密集、仿佛无数金属片在玻璃上疯狂刮擦的嘶鸣，猛地从四面八方炸开！穿透护罩与舱壁，直刺每人耳膜！
“什么声音？！”金焱豁然站起。
舷窗外，灰绿浓雾深处，骤然亮起无数幽蓝的、疾速移动的光点！密密麻麻，如盛夏夜萤群，但每一颗“萤火”都散着冰冷、嗜血的气息！
“是腐磷蝠群！”驾驶员声带惊骇，“被引擎波动引来了！数量……极多！”
话音未落，飞梭猛震！
嘭！嘭嘭！
似有重物狠狠撞上护罩！幽蓝光点在舷窗外急速放大，能看清那是一只只翼展超三尺、浑身覆暗绿鳞片、眼冒幽蓝磷火、口齿森然的丑陋飞蝙！它们疯撞、狂挠着能量护罩，护罩光芒剧闪，发出不堪重负的滋滋哀鸣！
更多腐磷蝠从浓雾中涌出，如同闻见血腥的食人鱼群，瞬间将飞梭吞没！幽蓝磷火连成一片，舷窗外一片鬼魅般的蓝光！
飞梭在蝠群冲击下狂摇猛颠，警报凄厉！
“护罩能量急降！七十……六十五……六十！”驾驶员嘶喊，“撑不到找入口！”
“拉升！摆脱！”巡察使厉令。
引擎发出近乎咆哮的轰鸣，飞梭猛抬头，试图冲出包围。但腐磷蝠群如附骨之疽，紧黏不放，后来者更多。护罩光芒愈暗。
“不行！甩不掉！太多了！”
舱内，人人色变。外有致命腐瘴，下是危机古林，空中是无尽嗜血蝠群。
“准备弃……”巡察使咬牙，话未完。
叶凡忽然站起。他走到舷窗边，看着外面那些疯狂撞击的幽蓝光点，望向更深处更浓的灰绿雾海。
“不能弃梭。”他声不大，却在轰鸣尖啸中清晰，“下面腐瘴太浓，徒步进去，走不到谷口，就得折损大半。”
“那你说怎办？！”一元婴中期的精锐低吼，“等护罩碎了一起喂蝙蝠吗？！”
叶凡没看他，目光仍锁窗外。他右手按上冰冷的舷窗玻璃，掌心，微光隐现。
“给我打开顶部应急出口。”他对驾驶员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