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梭擦着地皮砸下来时，舱里所有东西都在惨叫。金属扭曲的嘎吱声，没固定的杂物噼里啪啦砸壁，骨头撞硬座的闷响。叶凡在舱顶，整个后背震得发麻，脚下金属壳烫得吓人，刚才蝠群撞过的地方滋滋冒烟。
他还没站稳，头顶那片被蝠群磷火映蓝的雾，忽然暗了。
不是天黑，是有东西把光吞了。
他抬头，看见那东西——岩石，灰白色，粗粝，带着风刮雨淋千万年的痕，边缘长暗紫色苔藓。它从雾里伸出来，越来越大，大得像半间屋子，五指蜷着，关节处是更深的、似人工凿过的凹痕。它不是砸，是盖下来，带着一股蛮荒的、不容置疑的劲，空气被压得发出呜呜悲鸣。
石像的拳头。
飞梭刚着地，还在往前滑，轮胎在石上刮出刺耳尖啸。这一拳要是盖实了，底下铁壳子连人，都得变肉饼铁片。
舱里，驾驶员的惨叫混着警报。金焱在下面吼，吼什么听不清，风太大。巡察使扶舱壁，脸绷铁青，手指抠进金属缝。
叶凡站在晃动的舱顶，看那越来越近、阴影把他整个人吞没的巨拳。拳风扯得他衣袍紧贴身上，头发后扯，脸皮发颤。拳面上粗粝的纹路、苔藓、细小裂缝，看得清清楚楚。
他吸了口气，满嘴腥风尘土味。右脚后撤半步，靴底在湿滑沾粘液的金属壳上碾了碾，找到个着力点。膝微曲，腰沉，握刀的右臂后拉至极，肩胛骨绷紧，骨头发出细微嘎巴声。
刀是锈刀，砍蝠群沾满暗绿污血，还没干，粘稠糊在刀身刀柄。
拳到了。
阴影彻底笼罩。
叶凡动了。
不跳，不躲。他左脚猛蹬舱顶，整个人迎着下压巨拳，向上窜起！半空无处借力，全凭腰腹那股拧劲。身体像张拉满又松的弓，右臂借着上冲拧转的力道，由后向前，由下往上，全力挥出！
锈刀划破被拳压得凝滞的空气，刀身污血被劲风刮飞，露出底下灰暗。但在刀刃前端，一点淡金的、凝练到极致的星芒，骤然亮起！光不刺眼，朦朦胧胧，却带着斩开一切虚妄的凛冽。
刀光斩出，不是一道，是一扇！
淡金色半月形刀罡自锈刀尖爆发，始只尺许，离刀瞬胀至丈余宽，凝实得仿佛能见边缘细微的、锯齿状的涟漪！刀罡所过，空气被蛮横切开，发出低沉到令人心紧的撕裂声！
下一瞬。
淡金刀罡，与灰白岩石巨拳，毫无花巧地，撞在一起！
铛——！！！！
不是金铁交鸣，是更沉闷、更厚重、仿佛两座山岳对撼的巨响！声炸开的瞬，肉眼可见的淡金与灰白混杂的冲击波，呈环形猛向四周扩散！飞梭周围地面碎石、泥土、扭曲藤蔓，被这股气浪狠狠掀起，抛向远处！
咔嚓……轰！
岩石巨拳前端，与刀罡接触那片，坚硬无比的岩石表面，如同被巨锤砸中的琉璃，瞬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纹！紧接着，半尺厚的一大片岩石，连同上面生长的苔藓，在令人牙酸的崩碎声中，化为无数大小不一的碎块，如石雨噼里啪啦砸在飞梭舱顶和周围地面！
叶凡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力，顺着刀身、手臂、肩膀，狠狠撞进身体！虎口瞬崩，血迸出，染红刀柄。两臂骨头嘎吱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折断。胸口像被攻城锤正面砸中，气血疯涌，喉头一甜。他整个人以比上升时更快的速度，被这股反震巨力狠狠拍向地面！
砰！！！
他砸在地上，不是站，是整个人嵌了进去。后背撞碎一块凸起的岩石，又砸进潮湿泥土里，砸出半尺深的人形坑。尘土飞扬。他躺在坑里，眼前发黑，耳里嗡嗡轰鸣，嘴里全是铁锈味，不知是血还是别的。
握刀的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还在不受控制地微颤。刀还在手里，没脱。
头顶，那岩石巨拳僵在半空。拳前端缺了一大块，露出里面更深色的、仿佛经络般的石质纹理，还有点点暗淡的、几乎熄灭的符文微光在裂口边缘闪烁。石像似乎也因这突如其来的重创和疼痛（如果它有感觉）而陷入短暂迟滞。
飞梭里，一片死寂。
金焱扒舷窗边，眼瞪滚圆，嘴张着，忘了合。洛星河手里的符纸飘落在地。柳如丝捂嘴，指缝里漏出倒抽冷气声。那十二个精锐，之前眼里的疏离、怀疑、甚至不屑，此刻全凝固了，变成难以置信的震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惧。
硬扛石像守卫一击，刀劈石拳，人还没死？
这他妈……是什么怪物？
巡察使最先反应过来，嘶声吼：“还愣着干什么！下船！结阵！找掩体！”
舱门被猛踹开，众人连滚爬冲出摇晃的飞梭。脚踩在满是碎石粘液的地面，触感滑腻恶心。抬头看，周围不止一尊石像。
轰！轰！
大地震动。另外几尊石像也动了。它们从长久沉眠中彻底苏醒，迈开堪比殿柱的巨腿，每一步都地动山摇，在地上留下深脚印。岩石摩擦发出隆隆闷响，它们缓缓转向，暗红色的眼窝光芒锁定这群闯入的渺小生灵，抬臂，握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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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围攻，开始。
金焱骂了句极脏的，挺起长枪，枪尖金火真元腾起，对准一尊石像脚踝就捅了过去！铛！ 火星四溅，石屑纷飞，枪尖只刺进不到三寸，就被坚硬石质卡住。石像似乎毫无所觉，巨足抬起，朝着金焱所在的位置，就要踩下！
洛星河手指连弹，两张符箓激射而出，一张“磐石符”化黄光没入金焱身前地面，地面瞬硬化隆起，形成一面矮墙；另一张“缠藤符”化绿光缠上石像抬起的巨足，无数粗大坚韧的藤蔓虚影疯长，虽然瞬就被崩断大半，但也让石像下踩的动作慢了那么一瞬。
金焱趁机抽枪滚开，原站立处被石像巨足踩出深坑，碎石乱飞。
柳如丝短杖顿地，苍青色净化光环全力撑开，范围比在飞梭里大了不少，勉强笼住冲出来的众人。光环范围内，谷底弥漫的那种污秽、腐蚀神魂的瘴气被驱散了些，让人呼吸稍顺畅。但维持这样大范围的光环，她脸色迅速变苍白，额头见汗。
那十二名精锐毕竟是巡察司千挑万选出来的，短暂震惊后，迅速展训练有素的一面。四人一组，结三个简易战阵，互为犄角，各持刀剑盾牌，一边抵挡零星扑来的、从石柱林阴影里钻出的小型变异生物（形如蝎子但尾巴会喷毒雾），一边警惕石像动向，且战且退，试图向峡谷内侧一处看起来相对狭窄、有巨石遮挡的岩缝方向移。
但石像的威势太恐怖。它们动作看似缓慢，但每一步跨度极大，攻击范围广，力量更是摧山撼岳。一名精锐躲闪不及，被一尊石像横扫而来的手臂边缘擦中。
噗！
如西瓜被重锤砸中。那名精锐身上的暗青轻甲瞬变形、碎裂，整个人如破布娃娃般横飞出去，人在半空就喷出一大口混杂内脏碎块的血，撞在几十步外一根倾倒的石柱上，软软滑落，再无声息。石柱上，留下一大片刺目的血红。
死了。
第一个减员。
血腥味在潮湿空气中弥漫开，更刺激了那些石像和阴影中的变异生物。
叶凡从坑里爬起，吐掉嘴里的血沫泥土。浑身骨头都在痛，尤其是双臂和后背。但他眼神依旧沉静，甚至更冰冷。他看了一眼那名精锐惨死的方向，又看向周围缓缓逼近的、如移动山岳般的石像，还有岩缝方向——那里是唯一看起来能暂时躲避石像巨大体型攻击的地方。
“走！去岩缝！”他沙哑着喉咙吼了一声，声不大，但在混乱中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里。
他提刀，率先朝岩缝方向冲。步伐有些踉跄，但很快稳住。沿途有两只从石缝钻出的、形如放大蜈蚣、甲壳闪金属光泽的怪物扑来，被他随手两刀斩成数段，粘稠体液喷溅。
众人边打边退，向岩缝靠拢。石像被地形所阻，它们体型庞大，岩缝入口狭窄，只能在外面愤怒地挥拳砸击岩壁，发出咚咚巨响，震得碎石簌簌落。
好不容易退入岩缝，暂时摆脱石像的直接攻击。岩缝很深，内部空间比入口大些，但依旧昏暗潮湿，弥漫土腥味。众人挤在里面，喘息声粗重，夹杂压抑的痛哼。人人带伤，神情疲惫惊惧。
金焱一屁股坐地上，看着岩缝外那几尊徘徊怒吼的石像巨影，骂骂咧咧，却掩不住声里的后怕。洛星河快速检查众人伤势，分发简单伤药。柳如丝靠岩壁，短杖光芒微弱，脸色白得像纸。还活着的十一名精锐，默默处理伤口，眼里失了之前的锐气，多了劫后余生的茫然和沉重。
叶凡靠坐在最里面，闭目调息，快速运转星力平复翻腾的气血和修复受损的经脉。虎口的伤口已止血，但双臂依旧酸麻胀痛。
就在这时——
呜——！
一声尖锐、高亢、仿佛用骨头摩擦发出的哨音，毫无征兆地，从峡谷深处、那片更浓的雾气中传来！
哨音穿透石像的怒吼和风声，清晰地钻进每个人耳朵。
岩缝外，那几尊原本暴躁徘徊的石像，动作忽然齐齐一滞。它们暗红色的眼窝光芒闪烁了几下，竟然缓缓转身，迈着沉重的步伐，退回了原先矗立的位置附近，重新陷入一种近乎静止的状态，只是眼窝里的红光并未熄灭，依旧冷冷地注视着岩缝方向。
而峡谷深处的雾气，开始剧烈翻涌。
唧唧……吱吱……
密集的、令人头皮发麻的、仿佛无数鼠类在啃噬摩擦的细碎声响，从翻涌的雾气中传来。紧接着，雾气被某种力量排开，三艘造型怪异、通体漆黑、线条流畅宛如巨大鼠类的梭形飞行器，无声无息地浮现出来。
它们悬停半空，舱体表面没有任何光亮，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舱腹缓缓滑开，一道道穿着漆黑劲装、头戴兜帽、气息阴冷滑腻的身影，如同下饺子般，轻盈而有序地落下，悄无声息地站在峡谷布满碎石的地面上。
人数不少，足有三四十。落地后迅速散开，占有利位置，动作整齐划一，透着训练有素的精悍。
最后落下一人，身形比其他人高大些。他落地后，抬手，缓缓摘下头上兜帽。
岩缝内，所有人的目光，瞬凝固在他脸上。
那是半张人脸，苍白，瘦削，颧骨高。另外半张脸，从鼻梁中线开始，覆盖着一层细密、油亮、灰黑色的鳞片！鳞片覆盖了半边长满络腮胡的下巴，一直延伸到脖颈，没入衣领。他的嘴角，天生（或者说后天变异）就裂到了耳根，此刻微微咧开，露出里面尖细、参差不齐的黄色牙齿。一条猩红、分叉的舌头，缓缓伸出来，舔了舔嘴唇，仿佛在品尝空气中残留的血腥味。
他的眼睛，一只还是正常的人类眼珠，只是瞳孔细长，透着残忍和精明。另一只，则是完完全全的、爬行动物般的竖瞳，猩红，冰冷，没有任何温度。
此刻，这一人一兽的两只眼睛，正同时转动，精准地、死死地，锁定了岩缝深处，叶凡所在的位置。
影鼠。
而且，是真正的核心头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