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缝开得邪性，像山咧开嘴打哈欠，露出里头黑咕隆咚的嗓子眼。缝边藤蔓刚才还枯得跟烧过似的，这会儿彻底成了灰，簌簌往下掉，落在脚边堆起一层黑渣。
风从缝里往外冒，不是凉风，是股沉甸甸的、带着土腥和朽木烂透了的气，直往人脸上扑。还有种味儿，说不清，像陈年的庙里香灰混着生锈的铁，底下还埋着点若有若无的甜腥，闻着让人脑仁发闷。
影鼠头子一动，叶凡也动了。胸口那口闷气还没顺下去，胳膊也还酸着，但脑子没糊涂——不能让这群半人半耗子的玩意儿抢了先。
他脚后跟往地上一碾，身子就窜了出去。动作有点僵，牵扯着内伤，喉咙里又泛上点腥甜，被他硬咽回去。后头金焱好像喊了句什么，风大，没听真，只抬起手往后摆了摆，甭废话，跟上。
缝是真窄，得侧着身子往里挤。肩膀蹭着两边岩壁，湿漉漉，滑腻腻，一层厚厚的青苔，冰凉。岩壁往里吸着寒气，挤过去时，前胸后背都贴上了那湿冷的石头，激得人一哆嗦。越往里，那股子陈腐的味儿越重，压得人喘气都不顺溜。眼前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后头缝隙口透进来那么一丁点惨淡的天光，勉强照着脚底下那一小片。
脚下是台阶，石头的，不知道多少年没人走了，磨得边角都圆了，表面一层滑溜溜的苔，踩上去得拿脚趾头抠着，不然一准滑下去。台阶一直往下，深不见底，像个无底洞。耳朵里只剩下自己呼哧呼哧的喘气声，还有后头跟上来的、杂乱的脚步和衣服蹭在湿岩壁上的沙沙声，混在一块儿，在这逼仄黑暗里格外响。
往下走了不知道多少级，几十？上百？膝盖开始发酸，小腿肚子有点转筋。那股阴冷的、仿佛从地心渗出来的寒气，顺着裤腿往上爬。那怪味也更浓了，甜腥气重了些，混着灰尘，吸一口，鼻子喉咙都刺挠。
眼前忽然一空，不是亮堂了，是空间猛地开阔。脚下台阶没了，踩上了实地。地面是石板，但没几块囫囵的，大多碎了，翘着边，裂缝里长出些白茸茸、毛绒绒的东西，看着像菌，又像霉。空气里飘着灰，厚得跟雾似的，吸一口，满嘴都是沙粒子感。
叶凡停下脚，眯缝着眼。眼前还是黑，但黑得不一样了。过了一会儿，眼睛才慢慢适应。
是个洞，大得没边。抬头往上看，顶子高得看不见，隐在一片更深的黑暗里。顶上嵌着东西，一颗一颗，密密麻麻，发着光。不是月亮那种清辉，是种惨白惨白的、死气沉沉的光，冷飕飕的，像把死人骨头磨碎了洒上去。就是这些光，把底下这偌大的地方照得一片朦胧的惨白，啥都能瞅见个轮廓，可啥都蒙着层阴惨惨的纱，看得人心里发毛。
洞里头，乱得跟刚被龙卷风刮过似的。
粗大的柱子，玉的，倒在碎石堆里，有的断成好几截，断口参差不齐。柱身上刻满了花纹，繁复得眼晕，可惜现在大多糊满了灰，看不清全貌。地上铺着大石板，有些石板上有画，被岁月啃得斑斑驳驳，只能依稀瞧出点舒展的、带着某种奇怪韵律的线条。石板缝里，半埋着好些骨头架子。不是人骨头，至少不全是。骨架更细，更轻巧，头骨形状有点怪，额头那块凸出来。骨头架子边上，偶尔能看见点锈得不成样子的金属片，或者碎成几块的玉环玉佩。
静。死静。除了他们这帮闯入者粗重压抑的呼吸，和灰扑扑往下落的尘埃，再没别的动静。连自己的心跳声，在这空旷死寂里，都显得擂鼓一样响。
“这……就是古灵族的老窝？”金焱挤到他身边，压着嗓子问，声音在这地方显得格外刺耳。他手里那杆枪还攥得死紧，枪尖上没擦净的黑血已经凝成了痂。
洛星河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抹开一块石板面上厚厚的积灰。底下露出一点淡绿色的、像是石头天然纹理的东西。他指尖轻轻按上去，那淡绿纹路微微亮了一下，极快，快得像错觉，又迅速暗下去。“是灵纹残迹，”他声音有点干，“灵力快散干净了，但这结构……精妙。”
柳如丝没吭声，只是把短杖抱得更紧了些，警惕地转着头，打量四周。她身上那层苍青色的净化光晕，在这里好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只能勉强罩住她自己，光芒暗淡，还忽闪忽闪的。她脸色比在外头更差，嘴唇都没了血色。
后头，杂沓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喘息声逼近。影鼠的人也挤进来了。他们人还是多，虽然刚才在外面被叶凡废了几个，可还有二十好几。一进来，立刻像水滴渗进沙子，悄没声息地散开，各自占了犄角旮旯有利位置。一双双猩红的眼睛，在那惨白晶石的冷光映照下，幽幽地亮着，像暗夜里坟地的鬼火。影鼠头子站在最前头，他那半张覆着灰鳞的脸，在冷光下泛着一种油腻腻的、令人作呕的光泽，此刻正死死盯着洞窟最深处。
叶凡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洞窟最里头，紧贴着岩壁，矗着一座大房子。塌了一半多，可剩下的部分，依然能看出当年有多气派。飞檐翘角，是殿宇的样式，但跟人间的宫殿又不太一样，那线条更柔，更流畅，像是自己从石头里长出来的。殿门早没了，只剩下个黑黢黢、大张着的口子，像头蛰伏巨兽的喉咙。残存的墙壁上，同样爬满了那种淡绿色的、精美得不像话的灵族符文，虽然很多已经暗淡、破损。
“育生殿。”影鼠头子喉咙里咕噜出三个字，声音压得低，却带着股压不住的狂热，还有一丝……颤抖？“灵族那帮长耳朵的，培育生命源力、搞他们那些神神叨叨仪式的地方……生命祭坛，就在最里头。”
他猛地扭过头，那半人半兽的脸对着叶凡这边，裂到耳根的嘴咧开，露出参差不齐的黄黑尖牙。“小子，不管你他妈是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他声音嘶哑，“现在，滚，还来得及。里头那东西，不是你能碰的，沾上了，死都不知道怎么死。”
叶凡抬手，用袖子抹了把嘴角又渗出来的血丝，没搭理他。目光扫过影鼠那伙人。他注意到，有四个黑袍人特别扎堆，紧紧围着一个东西——是个长方形的金属箱子，不大，但看他们抬着的架势，沉得很。箱子表面刻满了扭曲的符文，正一丝丝、一缕缕地往外渗着暗红色的、让人极度不舒服的微光，血腥气浓得呛鼻子。
那箱子被几条黑沉沉的金属链子捆了好几道，由两个人抬着，走得很小心。
源血晶？叶凡脑子里闪过周富贵那卷兽皮清单上的记载，还有这影鼠头子刚才在外面气急败坏的吼叫。看来，这就是他们从战盟弄来的、要送进那什么“生命祭坛”里的玩意儿。
影鼠头子见叶凡盯着箱子不放，眼里凶光爆闪，也不再废话，手猛地一挥：“进去！守住殿口！”
立刻有十来个影鼠爪牙，身形如鬼魅，抢先朝育生殿那黑洞洞的入口扑去。剩下的人，连同影鼠头子自己，则缓缓移动脚步，隐隐对叶凡他们形成了半包围的架势。
两边人，在这惨白寂静、堆满灵族废墟的洞窟里，对峙上了。空气绷得紧紧的，像拉满了的弓弦。
金焱把枪握得更紧了，骨节发白。洛星河手指间扣住了最后那几张压箱底的高级符箓，指尖微微发光。柳如丝短杖头的苍青光芒又努力亮了一分，却只在她身前尺许摇摇欲坠。仅存的那几个巡察司精锐，背靠着背，刀剑横在身前。
叶凡缓缓提起了手里的锈刀。刀尖斜斜指向地面，粘稠的血顺着血槽，慢慢汇聚到刀尖，凝成一滴，欲滴未滴。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死寂时刻——
窸窸窣窣……
一阵极其轻微、却密密麻麻、让人头皮发麻的声响，毫无征兆地，从这废墟的各个角落，钻了出来。
不是风声，不是他们的呼吸或脚步。那声音，像是无数细小的、坚硬的脚爪，在碎石块和厚厚的积尘上快速爬行。又夹杂着一点……极其轻微的、仿佛枯骨关节摩擦的咔嚓声。
叶凡心头一凛，目光锐利如刀，猛地扫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那些半埋在尘土瓦砾中的、奇形怪状的灵族骸骨，深陷的眼窝里，一点幽绿幽绿的火光，如同被深夜寒风骤然吹亮的鬼火，倏地一下，摇曳着，亮了起来！
一具，两具，三具……十具，二十具……放眼望去，这片广阔的废墟里，竟有不下数十具骸骨那空洞的眼窝，同时燃起了这种幽幽的、冰冷的绿火！
紧接着，更远处，那些倒塌玉柱的阴影后头，传来黏腻的、令人牙酸的蠕动声。几条有水桶粗细、表面布满恶心肉瘤、不断往下滴淌黄绿色粘液的藤蔓状东西，缓缓探出了“头”。那肉瘤中央裂开一道缝，露出里面一圈一圈、密密麻麻、闪着寒光的细碎利齿。
洞窟顶上，那些散发着惨白光芒的晶石附近，空气扭曲了几下，飘浮起几团朦朦胧胧、不断变幻扭曲形状的幽蓝色光团。光团里头，隐约能看见一张张扭曲、痛苦、充满怨毒的人脸轮廓，无声地嘶吼着。
地面开始微微震动，细碎的石子簌簌滚动。一条足有水桶那么粗、甲壳黝黑发亮、每一节肢脚上竟然都隐约浮现着类似人类痛苦哀嚎面孔的巨型蜈蚣，从一道不知何时裂开的地缝中，蜿蜒着，缓缓钻了出来，前半身高高昂起，口器开合，喷出一股腥臭扑鼻的墨绿色毒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