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心岛看着不远，真游过去，能累死狗。
叶凡没傻到真游。他在下游荒滩寻了条半旧乌篷船，船主是个哑巴梢公，收了钱也不多问，竹篙一点，小船滑进黑黢黢的江面。夜里江风格外冷，带着水腥气，扑在脸上像冰刀子。右胳膊吊着，左手攥着那枚敛息佩，微微发热——一股凉气顺掌心往全身走，把他原本的气息裹住、扭成个有点落魄、气血虚浮的江湖客味儿。
船到离岛还有一里多地，叶凡就叫停。丢给梢公几块碎银子，让他天亮前在这片芦苇荡里等着。梢公点点头，把船摇进苇丛，缩进篷里没声了。
叶凡深吸口气，潜进水里。江水刺骨，伤口被冷水一激，疼得他牙关发紧。他闭住气，星力在经脉里缓转，维持着体温和那口气，朝岛的方向潜。
岛不算大，但从水底下看，黑沉沉一片，像头趴在水里的巨兽。岸边有简易木码头，插着火把，几个守卫抱着兵器缩脖子来回走，呵出的白气老长。更远处，影影绰绰能看到建筑的轮廓，还有更高的了望塔。
叶凡没从码头附近上。他贴着岛基的嶙峋怪石，绕到背面。这边是陡峭崖壁，长满湿滑青苔和藤蔓，没人。他手脚并用，指尖扣进石缝，借藤蔓的力，悄无声息往上爬。右臂使不上劲，全靠左手和两条腿，动作别扭，但够隐蔽。
爬上崖顶，是片稀疏林子。风更大了，吹得枯枝呜呜响。叶凡伏在一丛灌木后，取出林婉儿给的兽皮图，借着惨淡月光看。
图很细，标了明哨、暗桩、巡逻路线。李家的别院在岛东侧，靠着一片人工挖出来的小湖，环境最好，守卫也最严。蝮蛇夫人的地盘在岛中央一座三层木楼，周围布了毒瘴，标了个骷髅头。
叶凡把路线记死，收起图。敛息佩的效果还在，他猫着腰，像道影子，在林木和建筑的阴影间快速穿行。
岛上戒备果然严。五步一岗说不上，但隔不远就能看见抱刀挎剑的守卫，有的打瞌睡，有的低声闲聊。还有几队巡逻的，提灯笼，步子整齐。叶凡靠着布防图指引和神识预判，总能先一步避开。实在避不开的狭路，他就贴墙根，屏住呼吸，等巡逻队过去，再像壁虎一样溜过去。
一路有惊无险。越靠近李家别院，守卫越密。院墙很高，青砖砌的，墙头还插着碎玻璃。门口挂两盏气死风灯，四个护卫站得笔直，眼神锐利扫视。
叶凡没走正门。他绕到别院侧面，这边墙挨着一片假山。观察了一会儿，确认假山阴影里没暗桩，这才提气，脚尖在假山石上一点，左手在墙头一搭，身体轻飘飘翻了过去，落地无声。
墙里是个小花园，草木凋零，显着破败。前面就是灯火通明的主屋和厢房，人影晃动，隐约能听到笑闹和丝竹声。李子轩那家伙，倒是会享受。
叶凡没往前去。布防图上标了，地牢在别院西北角，靠着后厨和柴房。他贴着游廊阴影，快速向后摸。
后厨这边安静不少，只有两个老妈子在井边洗刷碗碟，低声抱怨。叶凡绕过她们，穿过一个堆满杂物的窄巷，前面出现一座低矮、黑乎乎的石屋。石屋没窗，只有一扇包着铁皮、看着就厚重的木门。门口守着两个人，抱膀子靠墙上，脑袋一点一点在打瞌睡。
就是这儿了。
叶凡从阴影里走出来，脚步声很轻，但在这寂静角落里，还是惊动了守卫。两人一个激灵睁眼，手按向腰刀：“谁？！”
叶凡没说话，左手从腰间拔出那把带豁口的短刀，脚下发力，身形猛地前窜！
两个守卫只看到一道黑影扑来，快得离谱！他们慌忙拔刀，但刀只拔出一半——
噗！噗！
两声闷响，几乎同时。叶凡左手短刀精准刺入左边守卫咽喉，刀尖从后颈透出一点。右脚同时飞起，带着残影，狠狠踹在右边守卫心窝！那守卫连哼都没哼，胸口塌陷下去，人如破麻袋倒飞出去，撞在石墙上软软滑落。
叶凡拔出刀，守卫尸体倒地，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他看都没看，走到那扇铁皮木门前。
门从外面用一把沉重的黄铜锁锁着。叶凡试了试，锁很结实。他退后两步，深吸口气，不顾右臂伤势，星力灌注左腿，身体微沉，然后猛地旋身——
砰！！！
一记凶狠无比的侧踹，结结实实踹在门锁旁边的门板上！
木屑飞溅！包着的铁皮都凹陷下去一大块！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轴处传来木材断裂的咔咔声！但门没开。
里头传来一声微弱、带着惊恐的呜咽，像是被堵住了嘴。
叶凡眼神更冷。他后退两步，助跑，再次起脚！这一次，星力毫无保留！
轰！！！
整扇门连门带框，被这股狂暴力量踹得向内猛砸进去！碎裂木块和扭曲铁皮四处飞溅！烟尘弥漫！
地牢里很暗，只有门口透进去的一点微光。空气浑浊，混合着霉味、血腥味和一股馊臭味。叶凡一步跨入，眼睛迅速适应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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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牢不大，像个地窖。角落里堆着些破烂杂物。中间有根柱子，一个瘦小身影被粗大铁链捆在柱子上，头发散乱，低着头。
是灵儿！
叶凡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他冲过去，左手短刀挥起，刀光闪过，捆着灵儿的铁链应声而断！哐啷啷掉在地上。
灵儿身体一软，向前倒去。叶凡连忙伸出左手接住她，入手轻得吓人，像一片羽毛。
“灵儿？”他低声唤，声音有点颤。
怀里的人儿动了动，慢慢抬头。小脸脏兮兮的，沾着灰土和干涸泪痕，嘴唇干裂。但那双眼睛，在昏暗光线下，却亮得惊人。看到叶凡，她眼睛猛地睁大，里面瞬间涌上水汽，但死死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哥”她嗓子哑得厉害，几乎发不出声，只能做出个口型。
叶凡快速检查了一下，身上除了被绳子勒出的淤青，没明显外伤。他松口气，从怀里摸出个小玉瓶，倒出一颗清香的丹药，塞进灵儿嘴里。“咽下去，别说话。”
丹药入口即化。灵儿喉头动了动，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
外面已经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喊！
“地牢那边有动静！”
“快！去看看！”
“公子吩咐过，不能出岔子！”
叶凡眼神一厉，一把将灵儿背到背上，用准备好的布条飞快在她身上缠了几道，固定住。“抱紧我。”
灵儿双手死死环住他脖子，把小脸埋在他肩头。
叶凡冲出地牢。外面，七八个听到动静赶来的护卫正堵在巷口，看到叶凡背着人出来，愣了一下，随即怒吼着扑上来！
“拦住他！”
“救小姐！”
叶凡没时间纠缠。他左手短刀挥舞，刀光如练，精准狠辣！噗嗤！噗嗤！冲在最前面的两个护卫捂着喉咙倒下。他脚下步法变幻，如同游鱼，从刀剑缝隙中穿过，左手刀不时刺出，每一次都带走一条人命！鲜血喷溅，染红了他的衣襟和灵儿散落的头发。
但人越来越多。主屋方向也亮起更多火把，嘈杂人声迅速逼近。
不能被困死在这儿！
叶凡一刀逼退侧面袭来的长剑，脚尖挑起地上一把掉落的长刀，左手接住，双刀在手，攻势更猛！他如同疯虎，硬生生从包围中杀出一条血路，冲出窄巷，朝着记忆中西侧那片乱石嶙峋的崖壁方向狂奔！
“追！他往西边跑了！”
“放箭！快放箭！”
身后传来弓弦震动声！叶凡头也不回，将星力灌注后背，同时身体蛇形扭动！
嗤嗤嗤！几支箭矢擦着身体飞过，钉在前面的树干上。一支箭射中他左肩，被星力阻挡，入肉不深，但火辣辣地疼。
他闷哼一声，速度不减，反而更快！背着一个人，在崎岖林地间狂奔，树枝刮破衣服，在脸上留下血痕。右臂的伤被牵扯，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但他咬紧牙关，一步不停！
终于冲出了树林，眼前是陡峭崖壁和下面黑沉沉的江水。这里已经偏离主路很远，暂时没有追兵。
他找到白天就看好的那处地方——崖壁中间有个向内凹陷的浅洞，被几丛茂密藤蔓遮挡着，很隐蔽。他扯开藤蔓，先把灵儿放进去。洞不大，但足够容纳一个人蜷缩。
“待在这里，别出声。”叶凡语速很快，又从怀里掏出几瓶丹药和几张简陋的防御、隐匿符箓塞给她，“饿了吃丹药。这些符，有危险就撕开。哥去把账算清，就回来接你。”
灵儿紧紧抓着他衣袖，小脸上满是担忧和恐惧，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但她用力点头，没哭出声。
叶凡看着她脏兮兮的小脸和通红的眼睛，心里某个地方狠狠揪了一下。他伸出手，用还算干净的左手拇指，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痕和灰土。
“等着哥。”他声音低沉，却异常坚定。
说完，他不再犹豫，转身钻出洞穴，将藤蔓重新遮掩好。站在崖边，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黑黢黢的洞口，然后深吸一口冰冷的江风。
转身，朝着岛中心，那座灯火通明的三层木楼方向，潜行而去。
夜色如墨，杀意如冰。
李子轩，蝮蛇夫人还有这岛上的魑魅魍魉。
账，该一笔笔算了。
他如同一头回归暗夜的孤狼，身影再次融入建筑物的阴影中。左肩的箭伤还在渗血，右臂的疼痛如影随形，但这些都被心中那股越来越炽烈、越来越冰冷的火焰压了下去。
绕过几处守卫，避开两队巡逻，那座三层木楼越来越近。楼前挂着红灯笼，光晕柔和，隐隐有丝竹和女子的娇笑声传来。但越靠近，空气中那股异样的香气就越浓。
不是花香，也不是寻常熏香。是一种甜腻的、带着某种腥气的异香，闻久了让人有点头晕。
叶凡在一处假山后停下，目光锐利地扫视木楼。楼外有两个侍女打扮的女子守着，但眼神呆滞，动作僵硬，不像活人。楼内灯火通明，隐约能看到人影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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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绕到木楼侧面，这边窗户紧闭，但二楼一扇窗的缝隙里，透出的光最亮，异香也最浓。
他屏住呼吸，将敛息佩的效果催到极致，身体贴着墙壁，如同壁虎般向上攀爬。手指扣住砖缝，脚尖轻点，悄无声息来到那扇窗下。
窗纸很薄，里面亮着灯。他将眼睛凑到一道细微的缝隙前，向里望去。
屋里陈设华丽，铺着厚厚的地毯。一个身段曼妙、穿着轻纱的女子背对着窗户，坐在梳妆台前。长发如瀑，直垂到腰际，在灯光下泛着乌黑油亮的光泽。
她在梳头。动作很慢，很轻柔。白玉般的手指握着象牙梳，一下，一下，梳理着那头长发。
但叶凡的目光，死死盯在她长发掩盖下的脖颈和肩膀处。
那里的皮肤，似乎不是正常的肤色。在乌发的缝隙间，隐约能看到一片片细密的、泛着淡紫色幽光的鳞片？
随着她梳头的动作，长发微微摆动，那些鳞片时隐时现。更诡异的是，她长发深处，似乎有什么细长的东西，在缓缓地、慵懒地蠕动，划过肩头的皮肤，发出极其轻微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
像蛇尾？
叶凡瞳孔微缩。
这就是蝮蛇夫人？
他正凝神观察，屋里的女子忽然停下了梳头的动作。
她微微偏了偏头，似乎侧耳在听什么。
然后，她红唇微启，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带着撩人媚意的轻笑。
“窗外的朋友”
声音又软又糯，像掺了蜜糖。
“看了这么久，不进来坐坐么？”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