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擦黑,叶凡踩进了江城地界。
没走城门。城墙根底下有个被野狗刨大、用烂木板虚掩的狗洞。他掀开板子侧身挤进去,一股尿骚混着霉烂的味儿冲鼻子。
街上没啥人。这个点儿,正经人家都该闩门吃饭了。几条野狗在巷子口扒拉垃圾,听见动静抬头瞅他一眼,喉咙里咕噜两声,夹尾巴溜了。路灯也没几盏亮,昏黄昏黄的光,勉强照见脚下坑洼的青石板路。
越往家那边走,心里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就跟夜色似的,一点点浓起来。
不对劲。
太静了。往常这时候,隔壁王屠户家那俩双胞胎小子,指定在门口追着打闹,鸡飞狗跳。再过去点,孙寡妇的豆腐摊子该收了,豆腥味儿能飘半条街。还有老陈头,总爱蹲在自家门槛上抽旱烟,咳嗽起来跟破风箱似的。
现在,啥声儿都没。连狗叫都听不见一声。
叶凡步子加快了,右胳膊吊着跑起来不方便,但顾不上了。心脏在腔子里一下下撞得有点慌。
拐过最后一个弯,看见自家那扇熟悉的、漆都快掉光了的木门时,他脚步猛地顿住了。
门是开着的。不是虚掩,是大敞着。两扇门板歪斜挂在门轴上,有一扇下角缺了一块,像是被什么硬东西砸的。门框上,一道新鲜的、深褐色的痕迹从门楣一直拖到门槛——是血,干透了,在昏黄光线下发黑。
叶凡站在那里,有一两息的时间,脑子里是空的。风从敞开的门洞里灌出来,带着一股……尘土味,还有东西被打烂了的、那种碎木屑和破布混合的怪味。
他抬起脚,迈过门槛。
屋里没点灯。借着外头透进来的那点微弱天光,能看见一片狼藉。
桌子翻了,四条腿断了三条歪在地上。缺了口的陶碗碎成一地瓷片子,混着泼洒出来、已经干涸发黑的粥渍。两把竹椅子散了架,篾片崩得到处都是。墙角那个放杂物的破木箱子,盖子被掀开,里头几件打补丁的旧衣服被扯出来胡乱扔在地上,踩满了泥脚印。
窗户纸全破了,冷风呼呼往里灌。灶台那边,铁锅被砸了个窟窿倒扣着。水缸裂了,水流了一地还没干透,在昏暗里反射着一点微光。
墙上,有几道新鲜的、深深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利器砍的。地上,除了碎瓷烂木,还有几团暗红色的、浸透了什么东西的布条散落在各处。
静。死一样的静。只有风穿过破窗纸的呜呜声。
叶凡站在屋子中央,慢慢转头看了一圈。每一个熟悉的角落都变得陌生而狰狞。他的目光最终落在那扇通往里间的小门上。门帘被扯掉了半边耷拉着。
他走过去,掀开剩下的半截门帘。
里间更小,是灵儿睡的地方。那张用木板和砖头搭起来的小床上,被褥凌乱被扯到地上。枕头歪在一边,上面有一个清晰的、沾着灰土的鞋印。
床边的矮柜抽屉全被拉了出来,里面原本放着的、灵儿舍不得用的几块干净手帕,还有叶凡之前给她买的、一直没舍得戴的一根褪了色的红头绳,都散落在地上。
床头墙壁上贴着一张褪色的、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年画娃娃,此刻也被撕掉一半,剩下半个娃娃的笑脸在昏暗中显得有些诡异。
没有灵儿的影子。
叶凡伸出手,摸了摸那凌乱的被褥。凉的。没有一点温度。
他转过身走出屋子,站在院门口。夜风吹过来带着深秋寒意灌进他敞开的衣领,但他好像感觉不到。
站了一会儿,他朝隔壁王屠户家走去。
王屠户家大门紧闭,但门缝底下透着光。叶凡抬手敲了敲门。
里头一阵窸窸窣窣动静,有人走到门后但没开门。一个压得极低、带着惊恐的女声从门缝里传出来:“谁……谁啊?”
“我。叶凡。”声音有点哑。
门后静了一下,然后是门闩被慢慢抽开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露出王屠户媳妇那张惊魂未定的脸。她先朝叶凡身后紧张地瞄了瞄,确定没人,才把门缝开大一点急声道:“小、小凡?你可算回来了!快,先进来!”
叶凡没动,站在门口:“王大婶,我家……怎么回事?灵儿呢?”
王屠户媳妇脸上立刻露出又怕又愤的表情,她往外瞅了瞅压低声音语速很快:“哎哟!造孽啊!就前天晌午刚过,一伙黑衣人凶神恶煞的冲进你家!我们听见动静不对刚想出来看看,就被他们用刀指着让滚回去不许出声!领头的是个穿得跟戏文里公子哥儿似的年轻人,手里拿着把扇子,那眼神……哎哟,瞧着就瘆人!”
她喘了口气继续道:“他们把灵儿那丫头……硬是从屋里拖出来的!灵儿不肯走哭喊,那领头的就用扇子挑她下巴……哎哟作孽啊!后来他们就带着灵儿走了,临走前还把你家里砸了个稀巴烂!我们等他们走远了才敢出来……小凡,灵儿她……”
“他们说什么了?”叶凡打断她,声音很平,但王屠户媳妇莫名觉得身上一冷。
“说……说了!”王屠户媳妇回想,“那领头的年轻人对着我们这边喊了一嗓子,说……说他们是省城李家的!让你……让你去什么江心岛领人!还、还说……”她有点不敢看叶凡的眼睛,“说要你带上从什么谷里带出来的所有东西去换!不然……不然就……”
后面的话她没说出口,但意思到了。
叶凡点点头:“知道了。谢谢王大婶。”
说完转身就走。
“哎!小凡!你去哪儿?那些人不好惹啊!你……”王屠户媳妇在身后急喊。
叶凡没回头,身影很快没入巷子黑暗里。
他没回家,直接朝城西那边走去。那边有片废弃的仓库区,之前血刀说过临时据点设在那儿。
越往西走越偏僻,路上连个鬼影子都没有。仓库区更是黑黢黢一片,只有最里面那个仓库的破窗户隐约透出一点极其微弱、颤巍巍的光,像随时会熄灭的鬼火。
叶凡走到那仓库门口。门是厚木板钉的,上面有几道新鲜的、深深的刀砍痕迹,门边地上还有一滩已经发黑的血迹,没完全干透。
他推开门。
浓重的血腥味混着金疮药和腐烂稻草的味道扑面而来。仓库里空间不小但很空,只在角落铺着几张草席。此刻草席上躺着三四个人,个个身上带伤裹着染血布条,有的在低声呻吟。
靠墙坐着一个人光着膀子,胸口缠着厚厚绷带,绷带边缘渗出血,脸上也有好几道口子皮肉翻卷。是血刀。他手里还攥着一把卷了刃的砍刀,听到门响猛地抬头,眼神凶厉如受伤的孤狼。等看清是叶凡那眼神才松了一下,随即又被更深的焦急和愧疚淹没。
“堂、堂主……”血刀想站起来,但牵动了伤口闷哼一声没成功。
叶凡走过去蹲下看了看他的伤势。胸口那道伤最深差点开膛破肚。“其他人呢?”叶凡问。
血刀喉咙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死……死了七个。重伤的都在这里了。还能动的……还有两个兄弟在外面放哨。”他眼睛红了不是哭是恨,“堂主我们……我们没守住!他们人太多高手也多!上来就下死手!”
“什么时候的事?”叶凡声音依旧很平。
“昨天……昨天半夜。”血刀喘着气,“来了二十几个,一半是李家从省城带来的好手,还有一半……看着不像李家的人,功法阴狠配合默契像是专门干黑活的。我们拼死抵抗杀了他们几个但……挡不住。他们抓了灵儿小姐就走,临走前把这里也砸了还……”
血刀挣扎着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那是一块巴掌大小、边缘染血的白色玉简。“他们……他们领头那个公子哥让我把这个交给你。说……说你看了就明白。”
叶凡接过玉简。入手冰凉。他注入一丝真元。
玉简表面亮起微光投射出一片模糊光影。光影晃动了几下稳定下来。
画面里是一间看起来挺雅致的房间。灵儿被捆在一张黄花梨木椅子上绳子勒得很紧陷进她单薄的肩膀和胳膊里。她脸色苍白嘴唇紧紧抿着,但眼睛睁得很大里面没有泪,只有一股子执拗的、不肯低头的倔强。
一个穿着锦袍面容算得上俊朗但眼神阴鸷的年轻人手里摇着一把描金折扇踱步走到灵儿身边。他微微弯腰用折扇冰凉的扇骨轻轻挑起灵儿的下巴。
灵儿猛地偏头想躲开。
年轻人笑了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玩味。他转回头看向“镜头”——也就是拿着留影玉简的人或者说看向即将看到这段影像的叶凡。
“叶凡,”他开口了声音带着点世家子弟特有的、拿腔拿调的慵懒但每个字都清晰,“听说你很能打?”
他用折扇点了点灵儿的脸颊,灵儿厌恶地闭上眼睛。“这丫头骨头还挺硬。不过本公子耐心有限。”
他收起折扇在掌心敲了敲脸上的笑容变得冰冷而残忍:“三日后江心岛。拿上你从古战场……哦或者说从任何地方带出来的、所有你觉得值钱的东西来换你妹妹这条小命。”
他凑近“镜头”阴鸷的眼睛仿佛要穿透玉简直视叶凡:“记住一个人来。多带一个人或者让我发现你耍花样……”他侧头看了一眼被捆着的灵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我就先剁她一只手再剁一只脚。放心我们李家的伤药不错保证她一时半会儿死不了能让你慢慢看。”
画面定格在他那张阴森带笑的脸上然后闪烁了几下彻底熄灭。
玉简恢复冰冷。
叶凡拿着玉简站在那里没动。
血刀和其他几个重伤的兄弟都屏住呼吸看着他。仓库里只剩下粗重或微弱的喘息声。
过了大概三四息的时间。
咔。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脆响。
叶凡握着玉简的左手五指缓缓收紧。玉简表面以他掌心为中心瞬间爬满蛛网般的裂纹。
然后在他指间悄无声息地化为一小撮细腻的、带着微光的白色粉末从他指缝里簌簌落下。
他摊开手掌。掌心被碎裂的玉简边缘割破了几道口子鲜血涌出来顺着掌纹流淌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堆积的灰尘里砸出一个个暗红色的小点。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流血的手掌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慢慢抬起头。
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比刚才更平静了一些。但那双眼睛……
血刀只看了一眼就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猛地窜上来直冲天灵盖!那不是愤怒不是悲伤甚至不是杀意。那是一种更深沉更冰冷更死寂的东西。像万丈寒潭最底下凝固的冰像暴风雪来临前极致压抑的天空。
平静得……让人心底发毛。
叶凡没擦手上的血任由它流着。他看向血刀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碴子互相摩擦:
“抓灵儿的人里有没有什么特别扎眼的?”
血刀被他看得一激灵连忙收敛心神仔细回想:“有!有个穿紫衣服的老太婆一直站在那公子哥身后不怎么说话但那些李家打手好像都有点怕她。她身上……有股子味儿。”
“什么味儿?”
“像……像是蛇腥味。对就是蛇腥味混着一种很淡的有点像檀香又有点发霉的怪味。”血刀很肯定,“那老太婆眼神也毒看人跟被蛇盯上似的。”
紫衣。蛇腥味。
叶凡脑子里闪过林婉儿的话:小心拍卖会主持人那女人……不像人。
还有巡察使说的:江心岛拍卖会由“蝮蛇夫人”主持。
他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片深沉的冰寒似乎凝实了一些。
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把不知道哪个兄弟掉落的、带着豁口的短刀。用还算干净的右手袖子慢慢擦掉刀身上的血迹和灰尘。
擦得很仔细很慢。
然后他直起身把短刀插在自己左边腰带上。右手依旧垂着左手掌心还在流血但他好像完全感觉不到。
他转身朝仓库外走去。
“堂主!”血刀在他身后急喊,“你的伤!我们……”
“守好这里。”叶凡脚步没停声音从门口传来平淡却不容置疑,“等我回来。”
说完他走出仓库身影融入外面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
血刀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又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摊混着玉简粉末和血迹的灰尘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把手里卷了刃的砍刀握得更紧了。
仓库外夜风呜咽。
叶凡走在空旷无人的街道上左手垂在身侧血一滴滴落下在身后青石板上留下一条断断续续的、几乎看不见的暗红色痕迹。
他抬起头望向南方。那个方向穿过几百里荒野是大江。江心有个岛。
三天。
李子轩。蝮蛇夫人。省城李家。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舌尖尝到一丝自己掌心的血腥味。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昏黄的路灯光将他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地投在冰冷的地面上像一头渐渐苏醒择人而噬的凶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