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张了张嘴,喉咙干涩。
他的目光与知画短暂相接,她垂下了眼帘,避开了他的视线。
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浅影,那躲避的姿态,像一把刀,反复凌迟着他的心。
“……全凭皇额娘做主。”他哑声说,声音干涩像被砂纸打磨过。
“那就好。”太后满意点头,又看向知画,语气慈爱,
“你也别总闷在屋里,多出去走走。御花园的梅花开得正好,你昨日不是还去摘了?可惜花期短,过几日就谢了……”
知画手指微微一颤,乾隆的呼吸停滞了,脸色异常。
“是……”知画轻声应道,声音平静无波,“昨夜确实去摘了几枝,想着给老佛爷插瓶。可惜……灯灭了,花也蔫了。”
太后笑道:“蔫了就蔫了,你的心意哀家知道。”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哀家赐你那支翡翠莲花簪呢?今日怎的没戴?”
知画沉默了一瞬,乾隆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那簪子太贵重,孙媳怕碰坏了,收起来了。”知画轻声说,“等正式场合再戴。”
太后不疑有他:“也好,那簪子是孝贤皇后的心爱之物,你仔细收着。”
乾隆再也待不下去了。
他怕自己再多待一刻,就会控制不住表情,控制不住声音,控制不住想要和知画聊聊的冲动。
“皇额娘,儿臣前朝还有事,就先告退了。”
他几乎是仓惶逃离,脚步踉跄,险些在门槛处绊倒。
吴书来连忙扶住他:“皇上小心……”
乾隆甩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冲出慈宁宫。
养心殿。
乾隆屏退殿内所有人,独自站在巨幅地图前。他盯着“河南”二字,却什么也看不进去。
脑中反复回放的,是昨夜那一幕幕,她惊恐的眼睛,破碎的衣衫,断成两截的簪子,石桌上的痕迹,还有最后那句冰冷的“别碰我”。
“皇上。”吴书来小心翼翼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进来。”
吴书来捧着一个托盘进来,上面放着一包药粉和一张字条,
“昨夜在千秋亭附近假山洞里,发现一具小太监的尸体,已经服毒自尽。在他住处搜出了这些。”
乾隆接过字条。
纸是市面上最常见的竹纸,墨是最便宜的松烟墨。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
“事成之后,城外十里亭,白银千两。”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没有任何有用的东西。
“查。”乾隆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眼中寒光如刃,“给朕查到底!谁指使的?目标是谁?查不出来,你们全都提头来见!”
“嗻!”吴书来吓得跪倒在地,冷汗涔涔,甚至滴落在地上。
乾隆闭了闭眼,将字条紧紧攥在手心,纸张皱成一团。
下药的人,是要害他,还是要害知画?
或者……是想让他们撞在一起?
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也许有人知道他会去千秋亭散步,也知道知画夜里会去摘梅花。
所以选了那个时间,那个地点,下了那剂猛药。
目的是什么?毁了他?毁了知画?还是……要让皇室蒙羞,要让这桩丑闻成为刺向他、刺向太后的利刃?
他不敢想下去。
小半个月后,慈宁宫东暖阁。
知画坐在窗前,手中拿着一卷《河防通议》,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晨起时,她竟然一阵恶心,冲到痰盂前干呕了半天。
这次腊梅没再多问,只是脸色惨白地看着她。
“去请太医。”知画平静地说,“就说我这些日食欲不振,请个平安脉。”
太医来得很快。
诊脉之后,老太医的脸色变得十分精彩。他收回手,跪在地上,声音颤抖:
“恭喜老佛爷……五福晋这是……有喜了!”
慈宁宫内一片死寂,太后等人愣住了,手中的佛珠“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知画垂着眼,手轻轻放在小腹上,指尖微微颤抖。是装的,毕竟能怀上乾隆的孩子很不容易。
六十多的人,质量不好,若是想怀上孩子,不得用点高科技!
这也是为何她会孕吐的原因。
而匆匆赶来、刚走到殿门外的乾隆,恰好听见了这一句。
他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门口,一步也迈不动。
知画有喜了,他又要有孩子了?
他很自信,这孩子是自己的,他调查过,永琪自从知画生产后就再也未去过她房里。
太医还在继续说,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按脉象看,已有半月,虽然不是很明显,但微臣擅妇科,所以很清晰就诊出脉来
只是福晋身子弱,胎象有些不稳,需好生调养,切忌忧思劳累……”
半个月,时间刚好对得上。
乾隆感到一阵心慌,踉跄着脚步,扶着门框才勉强站稳。
殿内,太后终于回过神来。
惊喜、疑惑、担忧、震惊……无数情绪在她眼中翻滚,最后都化为深深的怜惜。
她握住知画的手,那手冰凉冰凉的,还在微微颤抖。
“好孩子……”太后的声音有些哽咽,“这是好事,大好事。你放心,有哀家在,定让你平平安安生下这个孩子。
从今日起,你什么都别想,只管安心养胎,啊?”
她以为这个孩子是永琪的,她真没想到永琪又让知画怀上孩子,竟然还想和小燕子离宫。
知画抬起头,眼中含泪,却努力扬起一个微笑:“谢老佛爷。”
她的目光掠过太后,看向殿门外那个僵硬的身影,两人四目相对。
乾隆看见她眼中的泪光,看见她嘴角那抹破碎的笑,看见她放在小腹上那只微微颤抖的手。
那手那么小,那么白,此刻却护着一个不该存在的生命。
然后,她别开了脸。
那个拒绝的姿态,比任何控诉都更让他痛。
乾隆转身,踉跄着离开了慈宁宫。他走得很急,很乱,像是在逃离什么洪水猛兽。
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知画,如何面对知画腹中的孩子。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身之后,知画低下头,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