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翻出这些东西的时候,图南和筱婷也回来了。
“爸。”
“爸。”
儿女的声音传来,两人的声音都不咸不淡没有一点波澜,仿佛自己是个陌生人一样。
心知任重而道远,他也轻声回复着,“哎,回来啦,爸给你们做饭吃?”
图南一脸惊悚的看着他,“不用了,爸,我和筱婷会热饭。”
庄超英的这些话对于兄妹两人来说,是从未发生过的,一时之间,图南竟然觉得“爸爸”好像不一样了。
但下一秒他又摇摇头,这么些年,爸爸什么样自己还不知道吗,是在期待着什么呢?
他转身去热饭,打算和妹妹吃完饭赶紧回学校读书。
庄超英也没强求,虽说要改变,但也要慢慢来。
若是改变太大,也许会被人注意。
兄妹俩吃完饭后又背着书包,蹦哒着去上学了。
家里还是只有庄超英一个人,他有足够的时间打量这个家。
衣柜是房东留下的老式木柜,漆皮斑驳。
打开柜门,左边是庄超英的衣服,两件中山装,一件领口磨毛了。
三件衬衫,衬衫袖口都有补丁。
两条裤子,裤子膝盖处磨薄了,最后是一件冬天穿的棉袄,棉花已经用了好几年,全部结成块,不暖和了。
整体都很朴素,但还算整齐。
右边是黄玲的衣服,他一件件看过去,有一件深蓝色外套,洗得发白,袖口内侧磨破了,用相近颜色的布从里面补上,针脚细密到几乎看不见。
这是她上班穿的。
一件碎花罩衫,领口的扣子掉了,用别针别着。
一件灰色毛衣,胳膊的地方也补过,用不同色的毛线。
没有裙子,没有鲜艳的颜色,没有羊毛衫,没有呢子大衣。
最下面压着一件红底白花的棉袄,是结婚时做的,十年了,颜色显得有些暗沉,但能看出来,被人很用心的保管着。
孩子们的衣服在另一个小箱子里。
图南的裤子都短了,裤脚接了一截,色差明显。
筱婷的小衣服大多是黄玲用旧衣服改的,唯一一件买的新衣服是去年过年做的红棉袄,不过一年时间已经小了不少。
刚才他观察过,图南用着一个军绿色帆布书包,带子断过,用细铁丝接上,磨得手心发红。
里面课本包了书皮,是用挂历纸包的。
铅笔盒是铁皮的,掉漆生锈,在里面的就看不见了,但想也知道里面的铅笔肯定没几只。
五斗柜上有筱婷的“玩具箱”,一个旧饼干盒。
打开,里面有几张漂亮的糖纸、一把捡来的漂亮石子、一个用废布缝的娃娃。
娃娃没有五官,眼睛位置缝了两颗不同色的纽扣,裙子是碎布拼的。
这是黄玲给筱婷做的,筱婷很喜欢也很爱惜。
回想起去年筱婷生日,想要一个百货公司橱窗里的洋娃娃,要八块钱。
黄玲说:“妈下个月加班给你买”,但那个月庄母生病,钱又给老庄家拿过去了。
筱婷没哭没闹,但黄玲心里过意不去,自己用碎布缝了这个布娃娃。
虽然没有橱窗里的洋娃娃漂亮,但筱婷很喜欢。
这些记忆都回荡着回荡着深深地无力感,以后他一定会让妻子、儿女过上好日子。
回到卧室,他蹲下身,拉开五斗柜最底下的抽屉。
这里放着“贵重物品”。庄超英的奖状、工作荣誉证书、几本舍不得扔的专业书。
最里面,是一个红绸布包。
打开布包,里面是一个硬纸盒,盒子上印着“英雄牌金笔”。
打开盒子,黑色的钢笔静静躺着,笔帽上是有金色的环,盒盖内侧贴着一张卡片,上面写着,
“祝超英工作顺利
妻玲
1970年秋。”
当时黄玲在纺织厂转正,第一个月工资18元。
她花了12元买了这支笔,坐了两个小时公交车送到学校。
“原主”当时说什么?“太贵重了,我不用,你退了吧。”
黄玲咬着嘴唇:“你是老师,该有支好笔。”
笔留下了,但他一直舍不得用,觉得自己“配不上”,这才一直放在柜子里。
庄超英拿起钢笔,金属笔身冰凉。她拧开笔帽,笔尖干净如新,从未沾过墨水。
庄超英突然觉得愧疚不已,这是原身对黄玲的愧疚感。
看来自己得接纳并引导,避免出现排斥,导致融合障碍。
他已经发现,一旦自己来到这种法制健全的现代社会,他会的很多奇幻东西都用不了。
酸涩于原主珍藏这支笔多年,却从没对黄玲说一句“谢谢”。
他握紧钢笔,又缓缓松开。
他将笔放回盒子,包好红布,又放回原处。
现在不是感伤的时候,庄母下午要来,还有一场硬仗在等着。
阳光慢慢爬过窗台,墙上的老挂历渐渐褪色,远没有刚买的那么鲜艳。
下午两点半,阳光斜斜地照进屋子,在水泥地上投出影子。
小桌子前,庄超英老神在在的坐着,面前摊着教案和一本《中学语文教学参考》。
他在熟悉庄超英的工作内容,也在等庄母。
门外传来脚步声,停在门口。
来人没有敲门,而是直接推开门,门没锁,庄家人有这个习惯。
“超英在家不?”
声音熟悉得让身体本能地绷紧,庄超英放下笔,起身迎上去:“妈,在呢。”
庄母推门进来,六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了个髻,用皮筋扎着。
穿着深蓝色布衫洗得发白但还算干净,黑色布裤,脚上是千层底布鞋。
手里拎着个空布袋,眼神锐利,像鹰一样迅速扫过屋子。
“哟,玲子收拾得真干净。”庄母在椅子上坐下,布袋放在腿上,“就是这墙该刷刷了,你看这霉印子。”
庄超英不管她话里是什么意思,直接拿暖壶倒了杯开水放在她面前,“刚开春,潮气重。来,妈喝水。”
“图南呢?又野哪儿去了?”庄母接过杯子,没喝,
“你得管严点,男孩不能惯。将来得像你一样争气,考出去,当老师,吃公家饭。”
“妈你忘了,今天是上学的日子,图南上学去了,”清欢在对面坐下,“筱婷在隔壁张婶家玩。”
老太婆脸色一僵,随即恢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