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母坐在旁边的小凳上,手里纳着鞋底,针线穿得飞快。
二弟庄赶美斜倚在门框上,嘴里叼着根草。
空气凝滞得像一潭死水。
“爸,妈。”超英走进堂屋,把手里拎的一包白糖和一包桃酥放在桌上。
他本来什么都不想带,但临出门时黄玲给他塞了这些东西,甚至叮嘱他,“空手去不好看。”
庄父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烟雾从旱烟杆里飘出来,呛人。
庄母放下鞋底,冷冷地说:“还知道回来?我以为你眼里只有你那小家了。”
庄超英没接话,自顾自的找了张凳子坐下。
“大哥,”庄赶美先开口,语气吊儿郎当,“我那呢子大衣的事,妈回来可说了。
怎么,一百块钱都舍不得?我这辈子可就结这一次婚。
大哥现在当老师了,眼里就没咱这弟弟妹妹了。”
“赶美的婚事,该出的礼我会出。”他平静地说,“但有个事,得先说清楚。”
庄父抬起眼皮:“啥事?”
“从下个月开始,我的工资不能全部拿回来了。”庄超英一字一句,
“以后每个月给爸妈五块钱,剩下的我也要养家,我一个大男人不能靠女人养着。”
堂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炸了。
“你说啥?!”庄母第一个站起来,手里的鞋底掉在地上,“庄超英!你再说一遍!”
庄父的旱烟杆重重敲在桌上:“反了你了!”
庄赶美冷笑,添油加醋地说:“呵,我就说嘛,娶了媳妇忘了娘。黄玲给你灌什么迷魂汤了?
大哥,你这可不对。当年要不是爸妈砸锅卖铁供你读书,你能有今天?现在翅膀硬了,不管家里死活了?”
庄超英等他们骂完,才开口:“我没忘。所以我今天来,就是想把账算清楚。”
他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掏出一沓纸,展开,放在桌上。
那是一份手写的明细表,字迹工整,用尺子画了表格,分三部分:
第一部分:庄超英工作十一年收入及上交情况。
第二部分:同期庄家老宅重大支出。
第三部分:余额推算。
表格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以上数据基于工资条、取款凭证、黄玲账本记录及合理推算,欢迎核对。”
堂屋里彻底安静了。
庄父盯着那张纸,手指开始发抖。
庄母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庄赶美凑过来看,越看脸越黑。
“这这是啥意思?”庄母终于找回声音,“你算这个干啥?跟爹妈算账?”
“不是算账,是算清楚。”庄超英语气依然平静,
“这些年,我确实给了家里不少钱。家里也从来没到揭不开锅的地步。”
他指着表格最后一栏:“三千块。在银行存定期,一年利息就有不少。够爸妈平日里的开销了。”
“你胡扯!”庄父猛地站起来,旱烟杆指着庄超英的鼻子,“哪来的三千块?啊?我跟你妈省吃俭用”
“爸五年前,您存了一千五,三年定期。”庄超英打断他,
“到期又转存,加上利息,现在应该有一千六。
另外还有两张存折,一张在妈枕头底下,一张在衣柜夹层里。
具体数额我不清楚,但加起来,三千只多不少。”
这些都是原主记忆里的碎片,庄母曾得意地跟邻居炫耀“我儿子孝顺,给我存了养老钱”。
庄父喝多了说过“存在信用社比放家里安全”。
原主当时只觉欣慰,从未深想,但现在,这些碎片拼成了真相。
庄父张着嘴,像缺水的鱼,半天喘不上气。庄母一屁股坐回凳子,眼神躲闪。
“就算就算有点积蓄,那也是养老钱!”庄赶美反应过来,梗着脖子,“你当儿子的,养老不是应该的?”
“是应该。”庄超英看着他,“所以我没说不给。但怎么给,给多少,得我说了算。”
他收起表格,重新叠好:“从下个月开始,每月给爸妈五块钱养老钱。逢年过节另给。
生病住院,医药费我和赶美两家家平摊,这是底线。”
“五块钱?!”庄母尖叫起来,“五块钱够干啥?平常买油盐酱醋都不够!”
“加上你们的积蓄,够了。”庄超英站起来,
“图南马上小升初,筱婷明年上小学,家里处处要钱。
我不能让我的孩子吃不饱穿不暖,却把钱全拿来给你们给赶美娶媳妇儿,为他做嫁衣。”
这话说得直白,刺耳。
庄父浑身发抖,手指着超英:“你你这个不孝子!我白养你了!当年为了供你读书,你妈冬天连件棉袄都舍不得做,手脚全是冻疮!
你弟也吃不饱穿不暖,就为了让你上中专!你现在现在”
他越说越激动,脸色涨红,突然捂住胸口,身体晃了晃。
“爸!”庄赶美冲上去扶住。
庄母扑过去:“老头子!老头子你怎么了?快,快叫医生!”
一阵兵荒马乱,庄父被扶到里屋床上躺着,庄母哭着骂着,庄赶美冲出去找人。
在跑出去之前,他瞪着超英:“你把爸气病了!庄超英,你要是个男人,就承担起责任!”
庄超英站在堂屋中央,看着这一切。
他心里清楚,庄父这病,三分是真,七分是演。但无论如何,这顶“气病父亲”的帽子,是坐实了。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里屋。
庄父躺在床上,闭着眼,胸口剧烈起伏。
庄母坐在床边抹眼泪,看见她进来,劈头盖脸骂:“你看看!你看看你把你爸气成什么样!
庄超英,你今天要是不把话说清楚,我我就没你这个儿子!”
直挺挺的站在床边,超英看着庄父微微颤动的眼皮,装晕的人,眼皮会不自觉地动。
哪个晕倒的人会这样?这不就是做给自己看的,为了拿捏自己。
再说庄母,要是庄父真有问题,她能这样坐在床上?肯定早就跳起来打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