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母和庄赶美气死了,没想到他手里竟然还有记录。
前几天那份已经被他们当成柴火烧了,本以为老大已经没有凭证,没想到他还有!
王主任接过,戴上眼镜仔细看,看着看着,眉头皱起来。
庄母的哭声停了,有些不安。
“庄大娘,”王主任抬起头,“按这记录,您儿子这些年,给了家里将近五千块钱?”
“那那是他孝顺!”庄母强词夺理,“当儿子的,不应该孝顺父母,给家里钱吗?”
“该。”王主任点头,“但据我所知,庄老师月工资也就375,这要是全给了家里,他自己小家怎么过?”
她转向黄玲:“黄玲同志,你家每月开销多少?”
黄玲咬了咬嘴唇,从五斗柜里拿出自己记账的牛皮纸账本,翻开最近一页,递过去。
王主任看着账本上密密麻麻的记录:米多少钱,油多少钱,孩子学费多少钱,最后是“结余:-1元,借张姐5元”。
她抬头看黄玲身上的衣服,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袖口内侧的补丁虽然细密,但明显。
又看这屋子,水泥地,旧家具,墙上有霉斑。
再看庄母,虽然也穿得朴素,但手腕上戴着银镯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色红润。
对比太明显。
“庄大娘,”王主任合上账本,语气严肃了,“您大儿子把工资全给了家里,您儿媳妇一个人养活四口人,还欠着外债。您觉得,这合适吗?”
庄母脸涨红了:“那是他们不会过日子!再说了,他爸有病”
“有什么病?什么病需要一个月花二十块钱买药?”庄超英开口,从账本最后几页翻出记录,
“这是黄玲记的,超英妈看病借20元,赶美送礼借25元剩下的全是黄玲向工友借的钱,到现在还没还清。”
她把账本摊在桌上,铅笔小字密密麻麻,像无声的控诉。
王主任看着那些借款记录,脸色越来越沉。
街道办调解过无数家庭纠纷,但这种程度的一边倒吸血,还是少见。
庄赶美坐不住了:“那都是过去的事!现在说的是养老!爸妈年纪大了,我哥当老师的,一个月给五块钱,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那你说给多少合适?”庄超英看着他,“你也是爸妈的儿子,你一个月给多少?”
庄赶美噎住了。他虽然在钢铁厂上班,但月月光,甚至还要找庄母要钱花。
更何况自己还要结婚,结婚的钱还要靠家里,哪有钱给?
“我我现在困难,等结完婚,挣了钱肯定给!”
“以后?”庄超英笑了,笑意没到眼底,“赶美,我今年三十六,图南十岁,筱婷六岁。我也有我的‘以后’要顾。”
他转向王主任,语气诚恳里带着疲惫:
“王主任,我不是不孝的人。爸妈的养育之恩,我一辈子记得。
但我也得活,我的老婆孩子也得活。这些年,我给了家里4200元钱,老宅翻修了,弟弟结婚的彩礼。我问心无愧。”
“现在,我两个孩子都要用钱,我也需要钱,需要养家,需要把钱留在自己家里。”
“每月五块,是我能给的极限。逢年过节另给,生病住院两家平摊。这是我的底线,也是我对这个家最后的责任。”
他说得很慢,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他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平静决绝。
也正是这样的态度,反而让在场来看热闹的人心里不好受。
他们都想起了自己家里的偏心事,虽然说尺有所长,寸有所短,但像老庄家这样的还真是少见。
王主任听完,沉默了很久。她看看庄母,看看庄赶美,又看看庄超英和黄玲。
最后,她叹了口气:“庄大娘,您也听见了。您儿子不是不养,是能力有限。
这些年,他确实给了不少。现在他有难处,您当父母的,也该体谅体谅。”
庄母还想争辩,王主任摆摆手:“这样吧,我看庄老师提出的方案,每月五块,年节另给,生病平摊——合情合理。
你们要是接受,我就这么写调解书。如果不接受,你们爱去哪闹去哪闹,我也无能为力。”
“但我提醒一句,”王主任补充,“真要撕破脸皮了,你们就是连每月这五块钱也没了。
到时候偷鸡不成蚀把米,庄老师是好过了,你们可就不一定了……”
王主任这话说的意味深长,既是敲打,也是给台阶。
庄母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她心里清楚,真闹大了,那些存款的事捂不住,街坊邻居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人。
庄赶美还想说什么,被庄母一把拉住。
“那就按超英说的吧。”庄母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王主任点头,在笔记本上刷刷写了几行,撕下来递给庄超英:
“这是调解意见,你们双方签字。以后就按这个执行。”
庄超英签了字,庄母也按了手印——她不会写字。
事情了结,王主任起身要走。
临出门前,她回头看了庄母一眼,低声说:“庄大娘,差不多得了。儿子也是人,不能往死里逼。”
门关上了。
庄母和庄赶美还坐在堂屋里,像两尊木雕。黄玲去送王主任,回来时,看见庄超英正在收那些凭证和账本。
“你们还有事?”超英问。
庄母站起来,看着儿子,眼神里有怨毒,也有某种说不清的悲凉:
“庄超英,你好样的。从今往后,我就当没生过你。”
“妈,”庄超英平静地说,“您永远是我妈。该给的钱,我一分不会少。
需要照顾的时候,我也会出一份力,但其他的,没有了。”
庄母嘴唇哆嗦着,最终什么也没说,拉着庄赶美走了。
脚步声远去,巷子里传来谁家孩子的哭声,远远的,不甚清晰,像另一个世界。
黄玲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吐出一口气。她看向庄超英,眼神复杂:“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