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他们离开杏花镇时,隐约听到镇民在议论。
有人说昨晚山里的怪声好像没了。
那写字老先生一早起来就说得了神仙点化,字写得更有神了云云。
师徒三人相视一笑,继续上路。
如此这般,他们一路向南,遇镇则入,逢村则歇。
有时步行,欣赏沿途山水;
有时乘舟,顺流而下,看两岸风光变幻;
有时则在风景绝佳处停留一两日,无忧会随意指点徒弟剑法、术法,或是讲解一些修行见闻、天地至理。
途中也遇到过几次小规模的诡异事件,或是精怪扰民,或是阴物作祟,大多实力不强,正好给温情天和端木初梦练手。
两人配合越发默契,实战经验与日俱增。
无忧偶尔也会出手,多是处理一些隐藏较深、或牵扯稍广的麻烦。
往往随手解决,不留名姓,只在当地留下些似是而非的“仙迹”传说。
这一日,他们行至一处名为“虎啸峡”的险峻之地。
两岸山峰如刀劈斧削,中间湍流奔腾,声如虎啸,故而得名。
峡口有座简陋的茶棚,供往来行脚客歇息。
三人正在茶棚喝茶,忽听远处传来如雷暴喝,以及金铁交击的巨响,连峡中轰鸣的水声都压不住。
抬眼望去,只见峡口上方百丈处的空中,两道身影正在激斗。
一人黑衣劲装,手持一柄门板般宽阔的暗红色巨刃,招式大开大合。
每一刀劈出都带着炽烈狂暴的刀罡,撕裂空气,发出沉闷雷音。
另一人则笼罩在一团翻滚的黑雾中,身形飘忽,不断射出惨绿色的磷火与漆黑触手,气息阴邪诡异,竟是个化神后期的邪修!
那持巨刃的汉子修为亦是化神后期,但刀法刚猛绝伦,气势如虹,竟隐隐压着那邪修打。
“好刀法!”无忧赞了一声。
此人刀意纯粹,霸烈之中自有法度,根基扎实,是个真正的刀修。
战斗很快接近尾声。
那黑衣刀修觑准邪修一个破绽,暴喝一声:“给老子死!”
巨刃化作一道赤虹,以劈山断岳之势斩落!
邪修惊骇欲绝,黑雾急剧收缩试图防御,却被刀罡一劈而散,连惨叫都未发出,便连同护身法器被斩成两半。
残躯坠入下方奔流的江水中,转眼被冲走。
黑衣刀修收刀而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声如洪钟:“痛快!”
他这才注意到下方茶棚里的无忧三人,目光在无忧身上顿了顿,随即按下刀光,落了下来。
这汉子身高八尺,虎背熊腰,国字脸,浓眉如墨,一双虎目精光四射,顾盼间自有豪雄气概。
他肩上扛着那柄夸张的暗红巨刃,走到茶棚前,对无忧抱了抱拳:
“这位道友,方才某家杀得兴起,没吓着你们吧?”
声音洪亮,震得茶棚嗡嗡作响。
无忧起身还礼:“道友刀法惊人,何来惊吓。请坐。”
“哈哈哈!道友爽快!”
汉子大笑,也不客气,将巨刃往地上一拄,大马金刀地坐下,对茶棚老板喊道:
“老丈,上大碗茶!渴死某家了!”
他自称“雷霸天”,是个散修刀客,一生嗜刀如命,专找各路邪魔外道和强大妖兽厮杀磨砺刀法。
今日这邪修,便是追踪了数日才在此截住。
雷霸天性格豪爽,不拘小节,说话直来直去。
听闻无忧也是带徒弟游历,顿时起了兴致,聊起各地见闻、刀剑心得,滔滔不绝。
他与无忧论道,虽修为不及无忧已达返虚,但于“刀”之一道的执着与领悟,却让无忧也略有启发。
聊得投机,雷霸天便提议同行一段。
无忧见他性子率真,非奸恶之辈,且修为高强,见多识广,便也同意了。
于是,游历的队伍变成了四人。
雷霸天的加入,让旅途热闹了许多。
他嗓门大,笑声爽朗,经常讲些他四处挑战、冒险的趣事糗事,逗得端木初梦咯咯直笑,连温情天嘴角偶尔也会弯起细微的弧度。
雷霸天也很快看出了两个小丫头对她们师尊那种掩饰不住的亲近与仰慕。
他性格粗中有细,有时会故意打趣:
“嘿,无忧老弟,你这俩徒弟,可真是黏你得紧啊!走哪儿跟哪儿,眼神都快长你身上了!”
每当这时,温情天便会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耳朵尖却微微发红。
端木初梦则会跺脚娇嗔:“雷前辈!莫要胡说!”
无忧则总是淡然一笑,或是轻轻拍拍徒弟的头,或是岔开话题。
态度温和而自然,如同老父亲对待自家顽皮又可爱的小白菜,全然没往别处想。
他并非迟钝,只是心中界限分明,将她们视为需要教导、保护的后辈与弟子。
那份关怀是真,却也止步于此。
温情天和端木初梦自然能感觉到这份“慈父”般的关爱,心中温暖之余,却也难免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与不甘。
两人之间,那种微妙的竞争关系,在雷霸天加入暗暗怂恿后,似乎更明显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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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用饭时,会同时将认为最好的菜夹到无忧碗里;
休息时,会争着给无忧沏茶;
探讨修行问题时,会暗暗较劲谁的理解更让师尊满意……
无忧看在眼里,只觉得是少女心性,活泼可爱,偶尔还会出言调和两句,让她们“和睦相处”。
这让两个少女有时气鼓鼓,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将竞争转入更隐蔽的层面。
雷霸天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常私下对无忧挤眉弄眼:
“老弟,好福气啊!不过老哥我得提醒你,小姑娘家长大了,心思可多了,你这当师傅的,可得把握好分寸哟!”
无忧只是摇头:“雷兄说笑了,她们还小。”
雷霸天哈哈大笑,不再多言。
同行了约莫半月。
这一日,他们路过一个繁华的大城。
在酒楼用饭时,雷霸天提起一桩见闻:
“说起来,前些日子在某处歇脚,遇到一个从东洲往西边走的游商,喝多了瞎侃。”
“说什么东洲沿海有些偏僻村子,近些年不太平。”
“海里好像来了什么‘海大王’,要村子每年献上童男童女保收成,不然就兴风作浪,淹没田地房屋。”
“说得有鼻子有眼。”
他咂了口酒,摇头道:“不过那游商说话颠三倒四,也不知是真是假。也可能是为了卖他那些据说能‘辟邪’的东海珠串,编出来的瞎话。”
“某家当时急着追那邪修,也没细问。”
东洲沿海?献祭童男童女?
无忧执筷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眼看向雷霸天:“那游商可说了具体是东洲沿海何处?”
“这倒没说清,只模糊提了句‘靠南边一些的渔村’。”
雷霸天想了想,“怎么,无忧老弟有兴趣?嗨,多半是瞎扯的。真有这等事,东洲那些修仙门派、世家,能坐视不管?”
无忧沉吟不语。
他想起后世记载中,荒古诡异时代,沿海地区确有一些信奉邪神、进行血腥祭祀的零星记载。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若真有邪祟借“海大王”之名勒索血食,迫害孩童,他既然知道了,便不能当作没听见。
“多谢雷兄告知。”无忧道,“我原本打算一路南行,穿过北域前往中域。如今看来,或许该改道东南,先去东洲沿海看看。”
“你真要去?”雷霸天有些意外,“说不定白跑一趟。”
“无妨,游历本无定所。既有所闻,顺路查探一番便是。”无忧语气平静。
“哈哈,好!老弟你有这心思,某家佩服!”
雷霸天一拍大腿,“不过某家跟一个老对头约了三个月后比刀,得往西边去,就不能陪你走这一趟了。咱们就此别过!”
他倒也干脆,说走就走。
临别前,他拍了拍无忧的肩膀,又对温情天和端木初梦咧嘴笑道:
“两个小丫头,好好跟着你们师尊修行!以后有机会,再来找雷某切磋!”
送别了豪爽的刀修雷霸天,无忧站在城门外,远眺东南方向。
“师尊,我们真的要去东洲海边吗?”端木初梦问,眼中有些好奇。
她还没见过海。
“嗯。”无忧点头,“若真有邪祟害人,便除了它。若是谣言,就当去海边看看风景。”
温情天默默站到无忧身侧,一如既往地简洁:“弟子随行。”
无忧看了看两个徒弟,微微一笑:“那便出发吧。往东南,去东洲。”
剑光再起,载着师徒三人,划过北域南境最后的天空,向着遥远的东洲沿海方向,悠悠而去。
北域的山水与人情,渐渐留在身后。
前方,是更广阔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