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危旌令(1 / 1)

清晨七点五十许,小峰谷盆地响彻了一昼夜的枪炮声终于坍缩成零星余响。

后方约十公里处,第七集团军军部的帆布帐篷外。

两名卫兵持枪肃立,积雪没过靴筒大半,帽檐上的霜花落了又积,连眨眼都带着小心,生怕丁点动静触怒了帐内那尊正压着火气的煞神。

帐篷里,小型暖风机嗡嗡低鸣,吹出的热风裹着一缕淡得近乎虚无的绿茶香,勉强将温度焐到十四五度。

篷顶悬着的白炽灯蒙了层薄灰,昏黄的光线沉沉地坠下来,落在桌上的黄铜烟灰缸里,映着半截燃尽的烟蒂。

中将萧怀国身着春秋常服,坐在木桌后,指尖捻着一叠人事调动令,脸色比帐篷外的冻土还沉。

八名高级军官垂手肃立于下方,谁也不敢先开口,唯有眼角的余光,在彼此紧绷的侧脸间飞快地扫过,交换着无声的惶惑与忌惮。

“还有多少高官的崽子,要往后方调?”

萧怀国慢条斯理地抬眼,目光扫过面前一众军官,声音平淡得听不出喜怒,“仗打到这份上,前线的中层军官,还能平平稳稳调去首都军区享福。好大的手笔!好大的官威!好得很啊!”

靠在帐篷角落的131摩托化步兵师师长周传武身子一僵,他知道这话是冲自己来的,连忙低下头,侧身向前,声音发涩:“老首长,我也是被架在火上烤啊……印国防线一破,我那部保密电话就没歇过气,认识的不认识的,全扒着线求情。张嘴就是哪家娃是独苗,爹妈拉扯大不容易……”

“士兵的爹妈,拉扯他们就容易?”

萧怀国怒极反笑,一掌拍在桌面,震得瓷杯跳起半寸。

下一瞬,青瓷茶杯脱手而出,划一道冷冽的弧,砸在周传武肩头。

茶水泼雪似的浇下,顺着帽檐灌进军领,冰得他打了个哆嗦,却连指尖都不敢抬。

他脑子里竟还荒唐地闪过一个念头,老首长这年轻时学的投弹功底,倒是半点没落下。

“一天!才打了不到一天!”

萧怀国双手撑着桌沿,微微站起,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暴怒,“我们一个满编七万的集团军,填进去四万条人命!现在的防线,全是靠没摸过几天枪的补充兵拿命在填!你告诉我,他们的命,就不是命?”

“报告首长,是命!”

周传武猛地挺直脊背,胸膛绷得笔直,大声回禀。

“那你为什么点头?”

萧怀国的质问像重锤砸下来。

周传武张了张口,所有借口、苦衷、人情,在喉头滚成铁球,终究只挤出一个“我……”,便再无声息。

萧怀国看着他,目光从怒到倦,像火堆最后一星红,被雪压灭。

他长叹一声,重重坐回椅子,整个人陷进昏黄灯影里,只剩一声疲惫的尾音在帐内回荡。

周传武跟着他十余年,是他从新兵连一手带出来的兵,算得上是自己派系里最铁的嫡系。

两人亦师亦友,私下里凑在一起能就着一碟花生米喝到半夜,儿女更是早已联姻,逢年过节还得坐在一张桌上吃饺子。

可如今,人还是那个人,骨相却像被权势重新浇铸。

当年提枪第一个跃出战壕的愣头青,如今眉眼圆滑,骨子里渗出的,竟是买卖人逐利的腥甜味。

萧怀国不敢环视。

他怕一抬眼,便看见满帐金碧辉煌的肩章下,皆是一样的空心骨骼。

战争向来是最锋利的试金石,尤其这场卷席全球的世界大战。

它把人性剥得赤条条,连一寸遮羞布都不留。

乱世军权,果真是好东西:

末日将临时,它能让妻儿老小先一步踏进诺亚的舱门。

能让千万人溺于浪涛,而你独坐甲板,晃一盏不溢的香槟。

萧怀国深知自己亦在这张网里,线线勒进皮肉。

他比谁都明白,为何昔日爱兵如子的将领,如今对最底层的士兵、对大势,连抬眼都懒。

一切症结,皆指向那讳莫如深的

“火种计划”。

灾难爆发的第三天,首都防空识别区就划下了禁飞红线,远郊的燕山山脉深处,十余台盾构机昼夜轰鸣,啃噬着坚硬的花岗岩层。

代号“方舟”的超大型地下避难所,就在这片死寂的群山里秘密动工。

一百五十米的地下深度,足以扛住百万吨级的核爆冲击波,足以隔绝地表的生化污染,足以在末日里撑起一片苟活的天地。

设计容纳八百万人,不多不少,刚够装下这个国家最顶尖的一群人。

施工队是战区工程兵部队牵头,再加上从首都周边强征来的八成建筑工人。

他们被赶上闷罐火车,车厢焊死,车窗封死,任何人不准带手机,不准带纸笔,连身上的金属纽扣都要被扒下来检查,生怕谁藏了通讯工具,泄了这惊天的秘密。

准入规则白纸黑字,在最近才用加密电文发往各战区指挥部。

所有将官及军级以上重要职务者,除本人外,可携两名直系亲属。

科研院所的院士、军工体系的总工程师、农业育种的核心专家,同享此配额。这是基于战时人才战略的硬性倾斜,毕竟此类人群掌握着文明存续的核心技术。

唯独特殊技术岗位骨干与战功卓着的营级以上军官,名额被严格限定为一人,父母、配偶、子女三选一,没得商量,在资源极度紧缺的大前提下,这已是权衡后的无奈之举。

避难所的物资清单,更是将优先级体现得淋漓尽致,每一项调配都对应着清晰的战略目的。

恒温仓储的五万份作物种子库,涵盖主粮、杂粮与各类蔬果品种,是为了保障封闭环境下的长期食物供给。

够支撑十年的抗生素与疫苗储备,从广谱抗菌药到特种抗病毒制剂一应俱全,旨在应对灾后可能爆发的未知疫病。

这些战略物资全是从全国各地的战备储备库连夜抢运,全程实行军事化押运。

各省囤积的钢筋、水泥等基建材料,则由当地驻军直接接管,纳入战时统一调度体系,明令规定敢私藏倒卖者按通敌罪论处。

这条关乎少数人生死存亡的消息,被纳入最高级别军事化封锁范畴。

知晓内情的,除了高居庙堂的核心决策层,便只有驻守燕山工地的中央警卫师。

他们不仅承担着安保任务,更肩负着监督施工、严防泄密的重责,任何试图向外传递信息的行为,都会被当场格杀。

可南方的战事,终究是烂到了根里。

滩沙江防线作为内陆的第一道屏障,竟在一夕之间全线崩溃。

溃兵裹挟着难民,像决了堤的洪水般涌向内陆,一座座城池接连陷落,哭喊声震碎了半片天。

高层看着堆成山的加急电文,还有前线传回的满屏血色的视频录像,这才拍着大腿后怕。

把所有活命的希望都押在“方舟”一个篮子里,终究是太险。

于是,又以首都军区为核心,火速开挖了二十余座次级地下避难所,如今也已接近竣工。

可仓促上马的工程,哪有什么质量可言。

最深的不过八十米,浅的甚至连五十米都不到,别说抗核爆、防生化了,一场稍强的山体余震,都能把穹顶震出裂缝。

二十多座避难所加起来,核定的容纳人口也就一亿出头。

这一亿的数字,听着唬人,却早被扒拉得七零八落。

首先要刨去足足三成的名额,留给维持避难所运转的技术人员和核心守备部队,没了他们,再坚固的堡垒也不过是座坟墓。

再算上塞进去部委高官、地方大员、以及他们盘根错节的宗族亲属。

能分给浴血奋战的前线军官的名额,早已是凤毛麟角,比沙漠里的一滴水还要金贵。

那名额,早已不是千金难求,而是亿金难换。

是拿命、拿权、拿无数底层士兵的血肉与白骨,才能换来的一张末日船票。

“我知道,你们一个个的,不是亲戚朋友扎堆,就是老领导明里暗里施压!”

萧怀国的语气陡然放缓,带着一丝疲惫的安抚意味,话锋却骤然转厉,“可我告诉你们,这事绝不能开先例!”

“军队是拿来打仗的!不是给这帮官崽子镀金的温床!和平年月,一个个削尖了脑袋往里钻,把军装当晋身的梯子,把军功章当攀附的筹码!真到了枪林弹雨的关头,一个个又揣着脑袋往后缩,哭爹喊娘要保命!”

下方一众军官垂着头,肩膀微微垮着,心思各异,却无一人出声反驳。

铁律年年念,落到实操,仍是“条子换命、面子换门”。

规则只钉死底层,塔尖永远有暗梯。

萧怀国目光扫过,胸口那股怒意渐渐转成冰凉的悲怆。

当年高举右拳宣誓“誓死不退”的那群青年,如今只剩下一具具精于算计的空壳。

他想过临阵换将,可脑海里滚过一圈名字,又颓然作罢。

除了眼前这群“私心尚存、却还能打仗”的旧部,谁肯往小峰谷这个火坑里跳?

“好处占尽,风险不担?”

萧怀国声音低到近乎自语,“真把这漫天风雪,当成藏娇的温柔乡?”

沉默依旧,像厚重的雪被,死死压住每个人的喉管。

你永远叫不醒一群装睡的人,除非把雪塞进他们衣领。

萧怀国深吸一口寒气,蓦地抬声:

“从今天起…”

“所有前线军官调令,一律冻结!想走?可以!让他父辈亲自来我指挥部,立军令状;要么,就陪弟兄们一起,埋在这小峰谷的雪底下!雪厚三尺,够盖衣冠,也够埋姓名!”

尾音炸开,震得灯丝猛地一晃,阴影乱窜。

他收声,目光越过众人,落在角落里的周传武身上。

那一眼,无怒,无火,只有一片冰凉而澄澈的失望。

“周传武。”

“到!”

“131师,暂停修整,即刻开赴一号高地,接防763团残部。”

帐中空气瞬间抽紧。

周传武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上前半步,“老首长,这不合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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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发颤,却顾不得尊卑。

他原以为,自己既是女婿,又是跟随十余年的嫡系,总能网开一面;却没想到,恰恰成了那只儆猴的“鸡”。

一号高地,小峰谷最前沿的“死人坑”。

山脊被炮火削得只剩焦骨,昨夜感染者连续发起三十余次集团冲锋。

两只旅级部队被打得片甲不留,尸体摞得比战壕还高。

最后夺回阵地时,空军不得不反复投掷凝固汽油弹,把尸山烧成流火的沼泽,才勉强压住尸变潮。

去那里,等于一脚踩进鬼门关。

可萧怀国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像雪原上冷硬的铁轨,没有回旋余地。

“你有意见?”

“……没有。”

周传武喉结滚动,终究把“萧薰儿怎么办”咽回肚里。

他明白,擅自调走七名中层军官的那一刻,就触了岳父最后的底线。

他也明白,自己少将的身份只换来两个避难所名额,而两个孩子已占去全部,妻子仍悬在名单之外。

而岳父那边,四个名额也被不成器的小舅子一家三口啃得只剩残渣,岳母的名字尚无处安放,他又怎敢再开口?

可这些辩解,在萧怀国冰冷的注视下,碎成齑粉。

“没有,就执行。”

萧怀国转身,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柄插入雪地的断剑。

“早上10点前,我要看到131师的军旗,插在一号高地顶端。”

“完不成。”

他顿了顿,“你就留在那儿,陪阵亡的弟兄们一起,看新年的日出。”

“是。”

周传武立正,抬手敬礼,冰水顺着袖管滴在靴面,发出啪嗒一声。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老首长把最后一粒花生米拨进他碗里,说“以后咱两家娃结亲,咱就真成一家人了”。

如今花生米仍在记忆里香,帐外却雪深没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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