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半个小时了,路为什么还不动?”
“我们要一句实话,不要硬邦邦的等待!”
“平民的命也是命,别拿我们当战争的灰烬!”
时针精准指向八点,长长的车队与裹挟其中的平民,依旧在原地寸步未移。
战火的硝烟并未因这停滞而消散,反而像贪婪的藤蔓,顺着风势蔓延得更远。
前线的溃逃却更令人心悸,一股三百余人的溃兵拖着血污与疲惫,如洪水般挤到检查站口,为本就紧绷的局势,又添了一把燎原的干柴。
最前的中尉歪戴着军衔,半边脸被硝烟熏成焦炭色。
见有平民伸脖子张望,好奇的想询问后方的战况,他抡起枪托就砸:
“滚开!一个团只剩三百人了,还堵老子路?”
被砸的年轻人当场扑倒,鼻血在雪地里溅出一片猩红。
后面几名溃兵跟着挥枪托,不分男女老幼,见人就抡:
“看?看你妈!想活就趴下!”
有人抱头蹲下,仍被一脚踹翻。
一辆银灰色轿车斜停在第二排,车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先探出脑袋,又挤出半个身子。
父母在前座吵得面红耳赤,声音尖得几乎刺穿玻璃,谁也没留意后座的孩子悄悄溜了出去。
他双手捧着粉色保温杯,杯壁的卡通猫贴纸被撕得翘起,嘴里小声念叨:
“爸爸说,军人叔叔是最好的人,有他们在,沐沐就不怕。”
男孩眼里还留着对绿军装的天然信赖,脚尖踮起,小碎步往前挪了两步,奶声奶气地喊:
“叔叔,喝热水……”
一个独臂老兵正好踉跄而过,听见童声,他霍地转身,仅剩的右手猛地一挥。
“别挡道!”
保温杯被掀飞,热水在空中拉出白雾,落地即凝成薄冰,卡通猫瞬间被雪掩埋。
男孩愣住,眼泪刚滚到睫毛就结霜,被后面冲来的母亲一把抱回车里,“砰”地关上门,锁扣声淹没在下一阵咒骂里。
“沐沐,你瞎跑出去干啥?”
男孩泪眼婆娑,小手颤颤巍巍的抹着眼泪:“我怕军人叔叔冷……想给他们喝热水。”
父亲从前座猛然回头,大声呵斥道:“沐沐,这跟以前不一样了!离那些当兵的远点!”
母亲把孩子的脸按进自己肩窝,轻轻拍后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乖,别乱跑,再乱跑……我们就不要你了。”
殴打仍在继续,当公平不在公平,那就让暴力更加暴力。
他们打,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恐惧。
怕挡住唯一的生路,怕后面感染者追上来,怕自己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战争先把他们的斗志磨碎,再把军人的颜面撕烂,最后只剩本能的逃。
或者不敢说的是后面的变化。
感染者不再无脑屠城,它们在学会。
投降者不杀,伤兵不杀;它们要把活人串成牲口,用染血的缆绳拴成蜿蜒的长队,押往后方当会行走的粮食。
全民皆兵的部族终究种不出麦子,而人类是会自己长肉的庄稼。
只要留下足够的子宫,孩童就像麦穗般一茬茬成熟。
于是耄耋老者被当场放血,热腾腾的内脏浇在雪上冒白烟,切成方正的肉砖装进辅兵的背篓;
能喘气的、膝盖还能打弯的,才是值钱的两脚羊。
雪粒打在车壳上,发出细碎的嘲笑。
前方的车辆开始拍喇叭,拍到最后变成砸方向盘。
后方的人再也按捺不住,纷纷推开车门,提着简单的行李与保命的生活物资,不顾一切地往前挤。
口号声、咒骂声、孩子的哭声,混成一股白雾,在探照灯下翻滚。
警戒带被挤得直颤,塑料拦腰折断,像一条冻僵的蛇。
700多名特警背手而立,排成一道人墙挡在前方,面罩遮住了表情,只剩眼睛,他们不开口,也不退后,枪带挂在胸前,手指搭在护圈外,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应急车道上,一辆装甲步战车的驾驶室门“哐当”被推开,一名下士探出身来,钢盔歪到后脑,急红了眼嘶吼:“把我们堵在这儿当活靶?没枪没弹没油料,你们到底安的什么心?”
周围的平民也趁机扑到警戒线前,据理力争:“不让当兵的走,总该放我们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一条活路!没枪没炮的,难道等着被怪物生吞?”
“都是爹生娘养的血肉,做人得讲良心!城里火都烧到市中心了,将军塔都塌成瓦砾了,再不走,就是陪葬!”
特警依旧沉默,只把枪往怀里收了半寸。
不是让步,是防止被夺。
解释已经没有意义,反而会迎来更猛烈的反扑。
人们的耳朵里只装得下恐惧,眼睛里只看得见被堵死的前路,以及后方城市里冲天的火光。
刚才轰炸机群呼啸而过的轰鸣还在耳膜里震荡,那些钢铁巨鸟投下的炸弹,不仅炸塌了将军塔,也炸碎了人们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溃兵带来的消息更令人心寒:防线已退至离市中心不足3公里的邮电局附近,并且还在节节败退。
满打满算不足二十万兵力,要拦着杀红了眼的感染者,本就是最后的挣扎。
人潮的情绪彻底爆发,溃兵也从车流里挤了上来,推搡愈发激烈,肩膀抵着肩膀,像雪崩前最后松动的积雪。
有人抓起雪团、衣物往前投掷。
军用车道上,军方的人仍在克制,并未参与冲卡。
既未到火烧眉毛的关头,监控之下,也没人敢担起自相残杀的罪责。
张涵腮帮子紧绷,频繁的敲击着车门,他心里很慌,后面排着的队越来越长,却未见疏通。
“再过十分钟,所有人都得炸,不管是当兵的还是平民的。”他低声道。
姜广涛点头,手已摸向档把,脚尖点住油门。
只要前面让开一条缝,他们就冲出去,管他军道民道,先离开这口沸腾的锅。
然而,探照灯的白光忽然转变为红蓝交替的爆闪。
最前排的人群被这突如其来的光亮刺得下意识往后一仰,推搡的动作骤然停滞。
紧接着,一声短促的哨音穿透雪幕。
人群的喧嚣渐渐平息,张涵眯起眼,透过纷飞的雪粒望去。
警戒线后,一名少校正缓缓抬手,右手高举过顶,左手稳稳按在枪匣侧面,食指竖在唇前。
没有咆哮,没有呵斥,一个简单到极致的动作。
“退后,否则视为冲击军事管制,国难当头,当兵的岂能跟着起哄?
要对得起身上的军装,对得起盼着你们的父老乡亲,别把外部矛盾酿成内祸。”
沉默不过三秒,一名溃兵挤到最前,头上缠着渗血的纱布,半边眼也被纱布裹着,仅露的一只眼嵌在憔悴的脸上,把步枪枪托往地上一砸:“我干你姥姥的后退,少废话!就问你让不让路?”
少校缓缓摇了摇头:“就算放你们过了检查站,上了高速开不了多久,你们也得堵,路况差、制动失灵,稍微跟车过近就是连环追尾,到时候更是死路一条。”
“老子没开车!这些平民也没开车!凭啥不让过?”溃兵伸手指着人群,声音陡然拔高。
“对啊!车扔在这儿就行,人先走啊!”人群再次起哄,骚动再起。
少校脸色凝得发黑,终于吐出实情:“不是不让走,是走不了。城里同化教的漏网之鱼,开着三辆满载tnt的车,炸了绕城高速的高架桥。五十米的缺口,你们怎么过去?”
这事发生在四十多分钟前,千防万防,终究没防住自己人。
迟迟不肯公布,一来是还抱着补救的希望,盼着能快速抢修出一条生路。
二来是怕消息一出,引发比现在更失控的混乱。
可如今,补救已是奢望,唯有共赴国难这一条路了。
死一般的寂静瞬间笼罩全场,随即被更剧烈的慌乱与窃窃私语取代,大规模的骚乱再度爆发,比之前更甚。
连检查站里不知情的特警、警察与民兵也乱了阵脚,他们料到情况糟糕,却没料到竟已绝境至此。
壁水市地形特殊,高架桥本是上高速的唯一通道,周边又全是山林,要绕路,只能掉头退回市外环,可身后的城区早已火光冲天。
姜广涛缓缓松开油门,偏头看向张涵,目光里带着问询。
“我们走得还是太晚了。”张涵掏出烟,点燃第二支,火光在指间一闪,转瞬被夜色吞没。
他从没想过,城内的同化教会有这般大的野心。
他曾参与过南郊贫民区的围剿,却从未真正接触过教派的教徒,算来算去,这也只是第二次听闻这个名字。
偏偏像是结了缘,这教派每次出现,都与他撞个正着,处处相悖。
心思更显刁钻狠辣,若在疏散之初便炸了高架桥,五十米缺口不消多时便能抢修完毕,根本碍不了大局。
可他们偏将时机选在疏散尾声,精准卡着最后一小拨人、截尾动手。
余下时限,连一块桥板都来不及重置。
更骇人的,是人类之中竟真有人甘愿为感染者驱策。
一个文明跌落到谷底时,总免不了有这样的人。
何况那些感染者并非毫无智慧,只要承诺庇护家人、给予些许生存的地位,愿意为它们卖命的,恐怕不在少数。
史有前例,当年清军破关,收编明卒入汉八旗。
那些曾对清兵闻风丧胆的将士,转身攻明时却悍不畏死。
人还是那副骨肉,心思却彻底换了旗帜。
车内的隔板突然被敲响,刘福春蜡黄的脸浮现而出,举着枪,身后是二十多双焦灼的眼睛。
“张队,到底还走得了吗?要是走不了,要跟感染者拼,你一句话,我们抄家伙回城里,死前能为百姓做点实事,也不算亏!”
梅得福也从旁边探出半张脸,肩头趴着缩成一团的夏柠:“张队,看来终究是躲不过了。穿上这身军服,好像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要往死里拼。拼到最后,也不过是多苟活几个时辰罢了。”
张涵无言以对,指尖的烟燃到了尽头,烫得他下意识缩了缩手,灰烬落在膝头,像碎掉的希望。
回城里,便是迎着感染者的锋芒,以血肉之躯去填那无底的深渊。
留下来,前路是五十米断桥,后路是火光冲天的城区,不过是坐以待毙。
车窗外,骚乱的人群里已起了新的动向。
部分车辆亮起倒车灯,引擎的轰鸣声此起彼伏,朝着市外环的方向掉头而去。
可更多的车依旧陷在原地,进退两难。
驾驶员们探出头,望着前方断桥的方向唉声叹气,又回头看向城区的火光,满脸绝望。
姜广涛伸手用力摇晃着张涵的肩膀:“张队,别发呆了,要不,我们也掉头?外环虽险,总比在这儿等死强。”
“掉头,鸣喇叭。”
张涵面色发狠,掏出手枪用力敲击在玻璃上:“去市外环搏出来,跟着军方的车辆冲,人多力量大,要死也不是死我们这二十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