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十九时二十六分。
夜色四合,壁水市仍灯火通明,像海面的一盏灯塔。
乍看仍似盛世都城未醒,可细瞧之下,早已是烽烟暗伏。
临街的窗口架起了机枪,街道旁垒起了沙袋阵地,冰冷的枪口隐在霓虹光影里,与无形的危险沉默对峙。
南郊贫民区已于十八时许陷落,战火的锋刃正步步推至入城口。
天际中,一架尾翼受损的武装直升机正艰难的向着城内返回。
武器操作员一遍一遍的盯着亮红的仪表盘,大汗淋漓。
然飞抵观前街闹市上空的刹那,尾翼处受损的传动轴,终究抵不住持续的应力。
骤然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崩裂声,尾桨操控系统瞬间彻底失灵。
“糟了,撑不住了,赶紧避开人流密集区。”
飞行员把总距杆拉到极限,试图越过高空电线。
然高度表指针始终在45米来回打摆,空速跌过70节,告警女声单调重复:“low rotor, low rotor”
紧接着,机体瞬间右偏,飞行员蹬左舵无效,机尾先下,机头右倾,桨盘失速。
距观前街商贸大楼檐口不足3米,一片桨叶先撞外墙,火星四溅,铝蒙皮剥离,航电盒甩出。
机身擦着广告牌滑下,尾梁扫断二楼空调架,油箱破裂,航空煤油沿墙面泼洒。
随后整机横滚,撞入对面砖木民居,二楼承重墙塌,屋顶瓦片坠落。
“轰隆”
煤油遇机身撞击产生的火花,瞬间引燃爆炸,熊熊火光冲天而起,染红了半条观前街。
可这惊天的巨响与火光,并未在城中掀起大规模的惊慌。
因为枪炮声由远及近,先若洪钟在瓮,继而贴耳击鼓。
每响一次,高窗玻璃便轻颤一次,市心居民始信战祸已至,覆巢之危,近在咫尺。
市中心的路段,车速总算能提上几分,堪堪迈过五十公里每小时的界限。
张涵坐在副驾,车窗封得严严实实,街景匀速后移。
道上行人虽少,却多是难民。
携家带口,老弱尤其之多。
左侧人行道路灯下,一个老太,左手拖买菜小车,右手拽着个七八岁的男孩,车轮的润滑油早已被严寒冻凝,只能生拉硬拽,极为吃力。
男孩被寒风刮得涕泪横流,老妪却半步未停,只是微微弓背,将小车杆再抬高几分,生怕车轮卡进路面的裂缝,误了前行的脚步。
“唉。”
张涵心里有些压抑,把座椅往后调了半格,腿能伸开,却找不到舒服的角度。
就在车子即将驶过路灯下时。
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女孩突然从人行道边跑了两步,怀里死死抱着书包,朝着车窗用力挥手:“叔叔,麻烦停下车带带我吧!”
姜广涛的脚下意识地往刹车上轻压了半分,方向盘也微微偏了一下,他侧头看向张涵。
张涵只缓缓摇头,掌背向外,轻轻一挥。
那手势沉如铸铁,拒人千里,亦自断怜悯。
车轮复转,尘土卷起,女孩身影被抛进尾灯的红雾,像一截断烛。
难民如沙,一车载不动黄河。
慈悲是软刃,先割自己;若想活,得比寒铁更硬。
道路往前,沿途的哨卡越来越少,想来是人手都调去了前线。
可路边的难民却越来越多,三三两两聚在街角,天气太过寒冷,加上老弱较多,部分人已难以长途跋涉。
偶有炮弹落在十几公里外,白光一闪,所有人同时低头,炮声过去又直起身,节奏整齐,无需口令。
“广涛,你爸妈撤到内陆没?”张涵忽然开口道。
“撤?早没信号了。”
姜广涛干笑两声,笑完嘴角还僵着:“灾难刚起来那阵子,我妈还打了个电话,就说让我好好活着,别的啥也没来得及说。我爸连个电话都没拨出来。”
“你父母在沿海?”
“嗯,广区深川。”姜广涛垂着眼,“那时候视频网站上都在传天灾来了,可官方说只是民众聚集抗议,情绪激动才闹出撕咬的事,我差点就信了这套说辞。要不是我妈急慌慌打电话,说城里真的出现了咬人的怪物,我怕是还傻愣愣待在深川,等着落难。”
“你算运气好的,至少活下来了。”
张涵弯腰拧开座椅下的瓶装水,轻抿了口,“倒是城里的青壮年,没见着几个,满街都是老人和孩子。”
姜广涛用拇指抹了把眼角,抹下来的不知道是泪还是窗上的雾气:“张队,你这话问的。能扛枪的都守壕沟去了,能挥锹的都修路铲雪,大雪封了道,不铲就是断了活路。前线是快刀索命,眨眼就没;后方是慢刀磨人,熬着等死。谁家会把能跑能拼的后生,留在这儿等死?”
“没错。”
张涵苦笑,瞥了眼后车厢,刘福春正靠着梅得福的肩膀酣睡,眉头还蹙着,像是梦里都揣着愁:“因为我们有利用价值,所以拥有变相的优待。”
“最惨的是那些死在前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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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广涛目光掠过车窗外佝偻的身影,怅然道:“这些老弱里,不知多少是他们的遗属。人把命丢在了前线,家里人却连抚恤两个字,都摸不着边。”
世事如刀,岂能面面俱到。张涵抬手,指尖抵在蒙尘的玻璃上,画了个歪扭的笑脸,又在眼下添了几道泪痕,雾气晕开,像极了这世道里人人的模样,“如今家家戴孝,棺材铺子连夜赶工都忙不过来,连政策都顾不上落地,武装部的人自顾不暇,又哪能管得着烈士家属?”
“所以啊,咱这辈子,绝不会拿命卖命。”
姜广涛把暖气的出风口调小了点,洒脱道。
这场灾难,折损了太多壮年男子,留下的孩童却数不胜数。
一朝烽火燃城,摧垮的从来都不只是眼前的市井安稳、街巷烟火。
那些倒在战场上的青壮年,是一个家庭的梁柱,是一方土地的筋骨,更是一个民族未来十几二十年的脊梁。
世间的生存法则,从来都是残酷的。
野兽迁徙,逐水草而居,遇险滩则弃弱旅,是自然定下的物竞天择,适者方能生存。
而此刻壁水市的疏散,亦是一场无声的筛选。
筛去那些被认定为“无价值”的人,舍弃那些无战略意义的城。
夜里八点零三分,车辆抵达绕城高速检查站。
临时拉起的警戒线中,原本左侧四条下道,早已被临时合并划入上道,可人流与车辆依旧在此挤成了长队。
几十名特警举着喇叭,在车流中穿梭着叫喊:“军车走左侧三车道,民用车辆、行人走右侧四车道!
中间应急车道,严禁占用!
前方发生连环追尾,正在紧急处置,请大家依次等候,不要慌张,切勿随意变道、穿插!”
“唉,这路况我也是没招了。”
姜广涛摇头晃脑道,方向盘一扭,将车稳稳停在一辆军绿色补给卡车后方,车身与卡车尾箱堪堪留了一米距离。
“应急?应急你妈了个巴子的!现在什么时候还搞应急?咋的,你妈怀孕了,现在要生了?”
张涵也心火难耐,降下车窗破口大骂。
不远处闻声转头的特警,手刚搭在腰间的警械上,看清是军车的标识,顿时敛了神色,脚步一转,往车流更密的地方挪了挪,装作没听见。
当兵的不好惹,是出了名的,更别说滥竽充数了一大批兵士,行为素质更是烂到没边。
“没卵蛋的东西。”
张涵轻蔑的笑了,随即啐出一口浓痰。
谁知风势偏了,那口痰竟斜斜擦过空气,砸在了民用车道一辆小轿车的前挡风玻璃上。
那车的司机是个三十出头的中年人,后座坐着裹着厚衣的妻子和缩在安全座椅里的孩子,一眼便知是一家三口。
“你妈了个…”
男人先是用力一拍方向盘,脖颈青筋暴起,脸色涨得通红,怒骂到了嘴边。
可瞧见张涵身上的军服时,话锋骤然卡在喉咙里,脸上硬生生挤出谄媚的笑,对着这边连连点头,车窗死死关着,半寸都不敢降。
后座的妻子也连忙拉着孩子,跟着讪笑颔首,眼神里藏着怯意,不敢有半点异样。
姜广涛瞧着这一幕,先是低低笑了两声,笑意却很快沉下去,他握着方向盘,小声提醒:“张队,咱们眼下也不好过,路过的两个加油站,全断油了。”
“我看得见。”
姜广涛抿了抿唇,还是硬着头皮补充:“那接下来,咱们去哪找油?仪表盘的油量警示灯已经亮了,按现在的油耗算,最多还能开一百公里。”
“找民兵,或者军方的补给点。”
张涵点燃一根烟,浅吸一口,手又伸到窗外,指尖轻抖,烟灰便被夜风卷着散了去。
“可刚才卡口的民兵,我们早就问过了。他们手里也没有多余油料,现在整个壁水市都实行物资管控了,油料更是管得比什么都严。”
”那就抢。”张涵偏头看了他一眼,冷冷道:“路上跑的车,全是移动油库。”
“是。”
姜广涛立刻应声,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又慌忙强行压制。
他所惧的,从不是争抢,而是油料耗尽后,徒步面对未知战火的恐惧。
而张涵的这份冷绝与果决,恰恰成了他直面一切的勇气。
油料,是此刻所有车辆的命脉。
无论是呼啸而过的军车,还是载着平民寻求生路的民用车,少了它,便只剩一堆动弹不得的钢铁躯壳。
举国的油料储备,早已大批南调北运,汇聚向内陆腹地的安全地带。
壁水这般直面战火的前沿孤城,所余的油料不过是杯水车薪,堪堪维系前线最紧迫的需求,连周转的余地都无。
此前加油站的工作人员,曾借着夜色压低声音解释,这是上级的统筹之策,为防珍贵油料落入沦陷区,落得白白损耗的结局,是为大局计。
可在张涵眼中,这所谓的统筹,不过是寒冬将至时仓鼠囤粮的翻版。
将有限的物资尽数敛入安全的腹地,只为在未来那片未可知的至暗寒冬里,争得几日喘息的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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