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身边的影子
信纸飘落在地。
烛火晃动,将“秦昭雪”三个字映照得忽明忽暗,如同黑暗中窥伺的眼睛。
李墨轩盯着那三个字,浑身冰冷。三个月前,母亲耶律明珠在明月号上的话犹在耳边:“我花了二十年时间,才在海外建立起一个相对平等的制度。我不能让这些疯子毁了它,更不能让他们把战火带回中原——这片我们的故土。”
秦昭雪是母亲一手养大的。
秦昭雪是母亲派来接应他的。
秦昭雪是……母亲最信任的人。
如果连她都背叛,那这世上还有谁可信?
“陛下……”苏芷瑶跪在地上,声音颤抖,“臣妾知道这难以置信。但家父说,三年前秦昭雪第一次回中原时,周世昌就找到了她。用她亲生父母的下落作为交换——她的生母没有死,而是被周世昌囚禁在海外某处。”
李墨轩闭上眼,脑海中闪过一幕幕:泉州码头暴雨中,秦昭雪撑伞而来:“皇兄,母亲让我来接你。”明月号船舱内,她站在耶律明珠身后,温顺恭敬。三个月来,她协助他联络归乡派,破译密信,甚至亲手设计了部分宝船的图纸……
“你父亲还说了什么?”他的声音干涩。
“他说,秦昭雪传递消息的方式很特殊,用的是辽国旧部的一种密码,只有极少数人懂。”苏芷瑶从怀中又取出一张纸,“这是家父凭记忆画下的密码对照表。他说……陛下可以验证。”
李墨轩接过那张纸。上面确实是一些奇怪的符号,与常见的密码完全不同,倒像是某种部落图腾。
“来人!”他沉声道。
门外立即有玄鸟卫进入。
“去皇家科学院,取这三个月来秦昭雪经手的所有图纸、文书,尤其是航海图。”李墨轩顿了顿,“还有……请林静之院长过来。”
“是!”
玄鸟卫退下后,书房内只剩下两人。李墨轩扶起苏芷瑶,让她坐在榻边。孩子还在熟睡,小脸恬静,浑然不知成人世界的阴谋。
“这三个月,你受苦了。”李墨轩轻声道。
苏芷瑶摇头,泪水又涌出来:“是臣妾的父亲害了陛下,害了朝廷……臣妾有罪……”
“你是你,你父亲是你父亲。”李墨轩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颤抖,“而且你能来告诉朕这件事,已经是最大的忠诚。”
他看向地上的信纸:
“但这件事,暂时不能声张。朕需要……验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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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林静之急匆匆赶来,手中捧着一叠图纸。
“陛下,这是秦监军这三个月经手的所有文件。臣已初步查验,确实发现了一些……蹊跷。”
他展开一张航海图:“这是远航计划的正式航线图,由臣与秦监军共同绘制。但臣刚才发现,这张图的副本有三处细微差异。”
李墨轩凝神看去。
林静之指着图上标注的岛屿:“这里,真腊外海的‘双子礁’,在正本上标注为‘暗礁危险,需绕行’。但在副本上,却标注为‘可隐蔽停泊’。还有这里,马六甲海峡的‘鬼见愁’水道,正本标注‘流速湍急,逆风难行’,副本却是‘顺风时可一日通过’。”
他翻到另一张图纸:
“最可疑的是这里——新大陆的登陆点。正本标注的是‘西海岸三号湾’,地势平坦,适合登陆。但副本上多了一个标记,指向‘北海岸鹰嘴崖’,旁边用极小的字写着:‘此处有埋伏’。”
李墨轩的心脏剧烈跳动:“这些副本,都给了谁?”
“按照流程,副本一式十份。”林静之答道,“陛下您一份,慕容将军一份,臣一份,工部、户部、兵部各一份,江南船业商会一份,情报司一份,秦监军自留一份,还有一份存档。”
十个人。
十个他最信任的人。
“这十人中,谁可能接触到辽国旧部的密码?”李墨轩问。
林静之一愣:“辽国密码?那应该是……只有与辽国有渊源的人才懂。陛下,您怀疑有人用密码传递消息?”
李墨轩没有回答,而是将苏敬亭留下的密码表递给他:“你看看,这些符号,在图纸上有没有出现过?”
林静之接过表,仔细对照图纸。烛火下,他的额头渐渐渗出冷汗。
“有……”他终于找到一处,手指颤抖地指着一张火炮结构图的边缘,“这里,这个像是装饰花纹的曲线……和密码表上的‘三’字符号完全一样。还有这里,这个云纹……是‘日’字符号。”
他猛地抬头:
“陛下,这些图纸被动了手脚!有人用密码在图纸边缘传递信息!”
“能破译出来吗?”
林静之对照密码表,艰难地辨认着:“‘三日后……东南风起……可……伏击’……这是火炮图上的。航海图上的更复杂,‘真腊外海……双子礁……设伏……北海岸……鹰嘴崖……有……埋伏’。”
他脸色惨白:
“陛下,我们的航线……早就泄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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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墨轩坐在椅子上,许久没有说话。
窗外的夜色浓重如墨,仿佛要将整个宫殿吞噬。烛火噼啪,映照着他苍白的脸。
终于,他开口:“林卿,你相信秦昭雪是内奸吗?”
林静之愣住了。他看看李墨轩,又看看一旁沉默的苏芷瑶,艰难地说:“臣……不敢妄断。但这密码出现在她经手的图纸上,她确实嫌疑最大。”
“如果朕告诉你,这密码可能是有人故意栽赃呢?”
“陛下的意思是……”
“苏敬亭留下的密码表,也可能是假的。”李墨轩缓缓道,“他故意指认秦昭雪,让我们内讧。而真正的内奸,还在暗处。”
苏芷瑶浑身一震:“陛下,家父他……”
“朕不是怪你父亲。”李墨轩摇头,“在生死关头,人为了自保什么都能做。但正因如此,他的话不能全信。”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大周疆域图前:
“林卿,朕要你帮朕做一件事。”
“陛下请吩咐。”
“重新绘制十份航海图。”李墨轩的手指划过海图,“每份图上的航线都不同,只有一份是真的。你将这十份图,分别交给那十个人——朕要看看,周世昌的舰队,会在哪条航线上设伏。”
林静之眼睛一亮:“引蛇出洞?”
“对。”李墨轩转身,“但这件事,只能你知朕知。连苏芷瑶……”他看向她,“暂时也不能告诉。”
苏芷瑶重重点头:“臣妾明白。”
“还有,”李墨轩压低声音,“真航线不要画在图上,你记在脑子里。舰队出发时,你亲自登船领航。”
林静之跪地:“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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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十份“绝密航海图”分别送到了十个人手中。
李墨轩在御书房召见了这十人——实际上只有九人,因为慕容惊鸿还在海外。
九人分别是:苏芷瑶、秦昭雪、镇国公李继业(李墨轩的叔父)、户部左侍郎张明诚、工部尚书林静之、御前侍卫统领萧破军、贴身太监总管赵安、情报司主事韩千里、江南船业商会会长陈万金。
“诸位。”李墨轩环视众人,“远航舰队虽已出发,但后续补给、支援仍需规划。这是新的航线图,每人一份,各自按职责准备。记住——此图绝密,不得外泄,违者诛九族。”
九人恭敬接过图纸,神色各异。
李墨轩仔细观察每个人的表情:苏芷瑶接过时手在颤抖,秦昭雪面色平静,镇国公面无表情,张明诚眼中闪过贪婪,萧破军肃穆,赵安恭敬,韩千里谨慎,陈万金兴奋。
“都退下吧。”他挥手。
九人依次退出。走到门口时,秦昭雪忽然回头看了李墨轩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似有千言万语,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门关上后,李墨轩对暗处道:“都安排好了?”
阴影中走出一人,是玄鸟卫副统领陆沉:“陛下放心,九人府邸外都已布下暗哨。任何出入人员、传递信件,都会被记录。”
“尤其是秦昭雪。”
“臣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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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事情的发展出乎意料。
三天后的深夜,紧急军报从海上传来——不是一条航线,而是两条!
“陛下!”陆沉浑身湿透冲进御书房,“周世昌的舰队同时出现在‘三号航线’和‘七号航线’!三号航线是张明诚拿到的假航线,七号航线是……是秦昭雪拿到的真航线!”
李墨轩猛地站起:“同时出现?”
“是!我们在两条航线上都安排了侦察船,都发现了周世昌的舰队在设伏。但奇怪的是,三号航线的舰队规模较大,有十五艘船,明显是准备打一场大战。七号航线的舰队只有五艘,更像是……监视。”
李墨轩的心沉了下去。
这有两种可能:第一,内奸不止一人,张明诚和秦昭雪都是。第二,有人识破了他的计谋,故意将真假情报都泄露出去,混淆视听。
“秦昭雪这三日有什么异常?”
“没有。”陆沉摇头,“她一直在皇家科学院,协助林院长改进蒸汽机。只有昨日傍晚,她去了一趟城南的‘云来茶馆’,见了……情报司的韩千里。”
韩千里。
情报司主事,负责海外情报的收集与分析。他也是那九人之一。
“他们说了什么?”
“距离太远,听不清楚。但秦昭雪离开时,脸色很不好。”陆沉顿了顿,“还有一事……韩千里离开茶馆后,去了城西的观音庙,在功德箱里塞了一封信。我们的人取出来,发现是用密码写的。”
又是密码。
李墨轩接过那封信。信纸上的符号与苏敬亭提供的密码表完全不同,是一种全新的密码体系。
“能破译吗?”
“情报司的密码专家正在尝试,但需要时间。”陆沉道,“不过秦监军似乎懂这种密码。我们的人看见,她在茶馆时,韩千里给她看过类似的符号。”
李墨轩握紧了信纸。
秦昭雪、韩千里、两种不同的密码……如果秦昭雪真的是内奸,她为什么要用两种密码?如果韩千里也是内奸,他们又为什么要见面?
“陛下。”门外传来秦昭雪的声音。
李墨轩与陆沉对视一眼,陆沉迅速隐入暗处。
“进来。”
门开了。秦昭雪一身素衣,手中捧着一叠文书。她的脸色确实不好,眼下有浓重的青黑,显然这几日没有睡好。
“皇兄,这是新蒸汽机的改进图纸。”她将文书放在桌上,却没有立即离开,“还有……臣妹截获了一封密信。”
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与韩千里那封一模一样。
李墨轩瞳孔一缩:“你截获的?”
“是。”秦昭雪平静地说,“韩千里在观音庙留信后,臣妹的人取了副本。这种密码臣妹认识——是皇宫内侍之间传递消息用的‘内侍密码’,只有太监总管和少数几个大太监懂。”
她展开信纸:
“臣妹已经破译了。内容是:‘三条线皆假,真线在脑中。林静之领航,需除之。’”
御书房内死一般寂静。
许久,李墨轩缓缓道:“你既然截获了这封信,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臣妹需要验证一件事。”秦昭雪抬起头,眼中闪过痛苦,“验证韩千里背后的人是谁。现在臣妹知道了——这封信是要传递给宫内的某个人,而这个人,必须能接触到陛下身边最机密的信息。”
她顿了顿:
“皇兄,内奸可能不止一个。周世昌在陛下身边布的网,比我们想象的更深。”
李墨轩看着她,试图从她眼中找到一丝伪装的痕迹。但他看到的只有疲惫、痛苦,以及……某种决绝。
“昭雪,”他轻声问,“三年前,周世昌是不是找到了你的亲生母亲?”
秦昭雪浑身一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告诉你了?”
“苏敬亭说的。”
泪水从秦昭雪眼中滑落:“是。三年前,周世昌派人找到我,说我母亲没有死,而是被他囚禁在海外的一座孤岛上。他说只要我为他做事,就让我们母女团聚。”
她跪倒在地:
“这三年,我确实为他传递过一些消息——但都是无关紧要的,而且每次我都会把同样的消息告诉母亲。母亲说……将计就计,利用这条线反向传递假情报。”
“那这次呢?”李墨轩问,“炸药的事,你知不知道?”
秦昭雪猛地抬头:“炸药?什么炸药?”
她的震惊不似伪装。
李墨轩心中稍安,继续试探:“‘镇远号’底舱的炸药。苏敬亭说,是你安排的。”
“不是我!”秦昭雪急道,“皇兄,我确实知道周世昌在船上动了手脚,但不是我做的!三个月前检修时,我发现了底舱的异常,偷偷把炸药拆了,换成了沙包!我可以带您去看,炸药还在我的住处藏着!”
她站起身:
“如果皇兄不信,现在就可以派人去搜!在我的床下暗格里,用油布包着的就是!”
李墨轩盯着她看了许久,终于点头:“陆沉。”
陆沉从暗处走出。
“你带人去秦监军住处搜查,仔细些。”
“是。”
陆沉离去后,书房内只剩下两人。秦昭雪依然跪着,泪水不断滑落。
“皇兄,臣妹有罪。这三年,我一直在两个身份之间挣扎——是母亲养大的女儿,也是周世昌手中的棋子。但我从未想过要害您,害中原……”她哽咽道,“母亲说过,海外华夏的根在中原,我们迟早要回来。我相信她,也相信您。”
李墨轩扶起她:“朕信你。”
这三个字让秦昭雪泪如雨下。
“但韩千里的事,你打算怎么办?”李墨轩问。
“将计就计。”秦昭雪擦去眼泪,“既然他们想除掉林院长,我们就设个局,引出背后的人。但在此之前,皇兄需要先查清……宫内那个内应是谁。”
她压低声音:
“能用内侍密码的,只有太监。而能接触到最机密信息的太监,不超过五人。”
李墨轩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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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三刻,贴身太监总管赵安被秘密召见。
这个服侍了李墨轩十年的老太监,此刻跪在冰冷的地面上,浑身颤抖。
“赵安,”李墨轩的声音在空荡的偏殿中回荡,“朕待你如何?”
“陛下待老奴恩重如山!”赵安重重叩首,额头磕出血来。
“那你就说实话。”李墨轩将韩千里的那封密信扔在他面前,“这种密码,你认识吧?”
赵安盯着那封信,许久,忽然老泪纵横。
他脱下上衣,露出瘦骨嶙峋的后背——上面布满了陈年鞭痕,纵横交错,触目惊心。
“陛下,老奴这条命,是沈文渊大人救的。”他哽咽道,“当年老奴在浣衣局当差,因为打碎了先帝宠妃的一只玉镯,被鞭笞三百,奄奄一息。是沈大人路过,用十两银子买下老奴,送进东宫伺候您。这份恩情,老奴到死都记得。”
李墨轩心中一软:“那你为何……”
“因为老奴的干儿子,小顺子。”赵安痛哭失声,“半年前,周世昌的人抓了他的母亲和妹妹,要挟他传递消息。那孩子不敢告诉老奴,直到三天前……他跪在老奴面前,说他泄露了三次消息,最后一次是假消息,希望能赎罪万一。”
“小顺子现在在哪?!”
“他……他说要去赎罪。”赵安颤抖着从怀中取出一张血书,“这是他在自己房间留下的。老奴今晚去找他,只看到这个……”
李墨轩接过血书,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
“奴泄密三次,罪该万死。第一次,宝船图纸。第二次,舰队出发日期。第三次,假航线图(奴知是假,故意泄露)。最后一次,周世昌问泉州城防,奴说火药库在城西,实则在城东。盼赎罪万一。另,周世昌在泉州城埋了……火药。”
最后几个字被血迹晕开,但“火药”二字清晰可见。
李墨轩猛地站起:“什么时候埋的?!”
“信上说……三日前。”赵安叩首,“陛下,快走吧!小顺子用命换来的消息,一定是真的!”
话音未落——
轰!!!!!
远处传来沉闷的巨响,仿佛地动山摇。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爆炸声连绵不绝,由远及近,整个宫殿都在震颤!
窗外的夜空,被火光染成血色。
泉州城,炸了。
李墨轩冲出殿外,只见泉州城西方向火光冲天,浓烟滚滚。但更让他心惊的是——爆炸不止一处,城东、城南、城北都有火光!小顺子用命换来的“假消息”,周世昌根本就没信!这个疯子,在整座城都埋了炸药!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陆沉浑身是血冲进来:“陛下!城西火药库被炸,火势蔓延!但更糟糕的是……爆炸引发了海啸预警,港口的水师战船必须立刻离港避浪!可秦监军刚才来报,说在‘镇远号’上发现了真正的炸药——不是一包,是十包!遍布全船!拆不完,也来不及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