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的风还没散尽,影卫首领已经把纸条塞进靴筒。
叶清欢的手还搭在药罐上,罐身温热,念气快满了。她没动,只看着萧景琰走向沙盘。他手指落在敌营后方,点了三下。
“茶摊老板今天出摊。”他说,“柴火贩子也该进山了。”
影卫首领靠着墙,左臂包扎过的地方渗出一点暗红。“游方郎中昨夜进了村,住进东头那家塌了半边的土屋。按计划,他会给守军治湿疹。”
“那就等消息。”萧景琰转身坐下,拿起茶盏吹了口气,“别盯太紧,让他们自己传。”
叶清欢走回药箱前,打开布包。三个瓷盒整齐排着,封蜡完整。出册子记了一笔:清神散三百,断脉续一百五十,破障丸五十。
“第二批药什么时候熬?”她问。
“学生轮两班,今晚能出三百份驱蛊散。”角落里坐着的学生抬头答,“火候按您说的,文火三刻,不能断。”
“好。”她合上册子,“熬好直接送密库,别堆在明处。”
外头天光渐亮,窗纸由灰变白。她抬手揉了下眉心,指尖碰到发间银簪。这簪子有点松了,得拧紧。
萧景琰那边传来纸页翻动声。他正在看新送来的边关急报,看完随手放在一边。影卫首领闭着眼,呼吸比刚才稳了些。
过了半个时辰,一个小影卫从侧门进来,手里捏着半片树叶。他单膝跪地,把叶子递到影卫首领面前。
影卫首领睁眼,看完叶子,递给萧景琰。太子扫了一眼,嘴角动了下,没说话,把叶子扔进烛火。火苗跳了一下,烧成黑灰。
又过了两个时辰,第二片叶子来了。
叶清欢听完汇报,低头继续整理药包。她把一根银针从袖袋取出,插进听诊簪的暗槽。这簪子最近用了太多次,机关有点卡。
萧景琰站起身,走到窗边。外头有脚步声经过,是巡逻的禁军。他看了眼沙盘,敌营位置插着三面小旗,代表三名密探。
“再传点细节。”他说,“就说主将上月曾派亲信半夜出营,带了个木匣回来,后来匣子埋在马厩东角。”
影卫首领点头。“我让游方郎中今早去马厩看病,顺嘴提一句‘东角土新翻过,怕是有毒虫’。”
“对。”萧景琰坐回桌边,“让他们觉得,我们连这种事都知道。”
叶清欢这时开口:“药罐快满了。”
两人看她。
“差最后一缕。”她轻抚罐身,“等够了,我想看看那个老药童死前见过什么。”
萧景琰沉默一瞬。“不急。先看敌营反应。”
她点头,放下药罐。
到了傍晚,第三片叶子送来。
影卫首领皱眉。“他动手了。”
“正常。”萧景琰冷笑,“越是干净的人,越不会杀人立威。他慌了。”
话音刚落,第四片叶子到了。
叶清欢停下手中的活。“杀自己人,压不住嘴。”
“压得住一时。”萧景琰盯着沙盘,“压不住人心。逃岗的不是一个人,是五个。说明底下已经不信他了。”
影卫首领靠在墙边,声音低沉:“百夫长之间也开始互相盯梢。有人发现,西线哨长昨夜私下调换了巡路线。”
“好。”萧景琰终于笑了下,“他们开始防自己人了。”
叶清欢走到沙盘前,看着敌营标记。“现在传谣言的不是我们,是他们自己。”
“对。”他点头,“一个念头种下去,就会自己长。我们现在什么都不用做,等它开花结果。”
她转身回到药箱旁,打开最下层抽屉。里面是刚送来的五百份基础药剂,整整齐齐码在木格里。她拿出一枚铜牌,贴在箱盖内侧——这是密库的通行令,只有她和两个学生知道怎么用。
“今晚加派人手。”她说,“药库门锁查两遍,通道口不准离人。”
学生应声记下。
外头天完全黑了。宫灯一盏盏亮起,照在东宫偏殿的檐角。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
影卫首领忽然直起身子。“最新消息。”
一个小影卫冲进来,递上一片烧焦的布条。
屋里静了几秒。
萧景琰慢慢靠回椅背。“中军帐都封了?”
“是。”小影卫低头,“副将带人守在外面,没人能进出。粮道调度停了半个时辰,后来才恢复。”
“这不是平乱。”叶清欢说,“是内斗。”
“对。”萧景琰站起身,走到沙盘前,手指划过中军区域,“主将失控行凶,副将不敢动他,又怕兵变,只能围而不攻。现在敌营上下,谁都不信谁。”
影卫首领缓缓吐出一口气。“我们的人不用动手,他们自己就能垮。”
“还不行。”萧景琰摇头,“他们再乱,主将还在。只要他还站着,兵就还能打。”
叶清欢看着药罐。罐身滚烫,念气满了。
“我去看看。”她说。
她把药罐捧到桌前,闭眼默念口诀。青瓷罐微微震动,一缕灰雾从罐口溢出,缠上她的指尖。
眼前画面闪现——
老药童躺在柴房地上,脖子套着麻绳,脚尖离地半寸。他眼睛睁着,嘴里含着半块布。
门外有脚步声,两个人影闪过。
其中一人抬起手,袖口露出一个符号——倒着的钥匙。
另一人低声说:“别留痕迹。”
然后画面碎了。
她睁开眼,呼吸有点急。
“不是自尽。”她说,“是吊上去的。有人在他嘴里塞了东西,怕他喊。”
萧景琰眼神一冷。“什么东西?”
“半块饼。”她嗓音发干,“上面有盐和芝麻。他死前在吃东西,突然被人拖走。”
“那符号呢?”
“倒钥匙。”她抬手在桌上画了一下,“和账本上的标记一样。”
影卫首领盯着那个画痕。“能接触到账本、能下令杀人、能在夜里调动人手……这不是小角色。”
“是高层。”萧景琰声音低下来,“而且不止一个。能配合杀人灭口,说明有默契。”
叶清欢把药罐放回布包,手有点抖。“所以敌营乱,朝中也有人想乱。”
屋里安静下来。
外头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学生轻声问:“药还要继续熬吗?”
“熬。”她说,“五百份不够,再加三百。重点做驱蛊散和续筋丸。”
学生点头出去。
萧景琰站在沙盘前,久久不动。敌营的小旗还在,但现在已经没人真信那是个铁板一块的阵营了。
“传话下去。”他忽然开口,“各部保持静默,等风刮够了再出手。”
影卫首领靠回墙边,闭上眼。他腰间的软剑还挂着,剑柄沾了点盐粒,是从逃兵身上带回来的。
叶清欢坐在药箱旁,手里攥着药罐。罐身热度渐渐退了,但她知道,下一波念气很快会来。
她抬头看向窗外。
天边刚透出一点灰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