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在医道学堂门口,叶清欢掀开车帘下了车。阳光落在石阶上,照得门槛边新栽的薄荷叶子发亮。几个孩子蹲在路边玩药草辨识图卡,见她来了,齐声喊“先生好”,又笑着跑开。
她站在原地看了会儿,抬脚走上台阶。
讲堂里传来整齐的读书声:“望闻问切,仁心为本;正心持术,济世救民。”声音不大,却一句接一句,没有断过。她轻轻推开后门,靠墙坐下。屋子里坐满了人,大多是年轻学子,也有几个年岁稍长的,是之前疫区里被救下的村民,如今也来学基础医理。
一个少年端着茶盘走过来,把一杯热茶放在她手边的小几上。他胸前铜牌刻着“正心持术”四个字,边缘还有些毛刺,像是刚打出来没多久。
“先生辛苦了。”少年低头说,“我们今天背完誓词,就开始练针法。”
叶清欢点头。“练得怎么样?”
“有人扎歪了,被罚抄《黄帝内经》三遍。”少年笑了笑,“但大家都认真,没人偷懒。”
她说:“知道为什么让你们先背誓词吗?”
少年摇头。
“不是为了念。”她说,“是为了记住。以后你们走出去,病人不会看你的出身,只看你会不会治。能不能守住这四个字,决定了你是医者,还是只会拿银针的人。”
少年听完了,站直身子,又行了一礼,才退下去。
她坐着没动,目光扫过教室。有人低头记笔记,有人对着假人练习进针角度,还有两人一组互相把脉的。窗台上摆着几盆药材,是学生们自己种的,长得不算齐整,但看得出用心。
小安子从侧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本薄册子,坐在她旁边。
“外面都在传你的事。”他说,“书坊印了《神医护国》,戏班子也在排。前天我去西市,听见两个老妇人讨论你当年怎么用一根银针救活三个中毒的孩子,说得跟真的一样。”
她皱眉。“那件事根本没发生过。”
“可她们信。”小安子把册子递给她,“这是民间整理的《叶氏医案拾遗》,已经翻印到第七版了。连岭南那边都有人在抄。还有人把你治李淳风那晚的事编成了话本,叫《夜审毒案》。”
她翻开第一页,看到上面写着:“叶氏独坐静室,袖中青瓷罐微鸣,忽有所感,遂引回溯之息,窥其七日记忆,终得铁证。”文字简单,却把她那一晚做的事写得清楚。
她合上册子。“他们不知道真相是什么样子。”
“但他们记得结果。”小安子说,“百姓不关心你怎么查出来的,他们只知道,从那以后,药铺不敢乱卖药,太医不敢乱开方。现在连乡下郎中看病,都要挂牌登记。”
她没说话,手指轻轻抚过袖口。
药罐贴着手臂,温温的,不动也不响。它不再需要震动,也不再需要释放什么力量。那些曾经让她彻夜难眠的阴谋、追查、生死一线,都过去了。
课讲完后,学生们没有立刻散去。几人围在一起讨论病例,其中一人拿出一张纸,上面画着复杂的经络图。
“你们听说‘青槐案’吗?”那人问。
其他人凑过去。
“是不是那个大奸臣勾结外敌,每月收钱的事?”
“对。关键是,当时没人信。大家都以为是战乱,只有一个人发现了不对劲。”那人压低声音,“是叶先生。她用银针救人的时候,察觉毒素反应异常,顺着线索一路查下去,最后在一本账本里找到名字。”
“真的假的?她是怎么发现的?”
“说是用了什么‘回溯之息’,能看到人最近的记忆片段。不过我觉得可能是传说。”
“可她确实抓住了李淳风,而且设立了监察司,现在谁敢乱来,马上就会被查。”
“我以后就想当监察司的医官,专门抓这些害人的。”
他们越说越起劲,有人甚至掏出随身带的小本子开始记要点。叶清欢听着,没出声,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小安子看了她一眼。“要不去说两句?”
她摇头。“他们已经在做了。比我说什么都有用。”
傍晚,她独自上了学堂阁楼。这里是最高处,能看见整座京城。夕阳落在屋脊上,炊烟从各家升起。远处街口,几个刚结业的学生穿着素色长衫,正在给路人义诊。一人搭脉,一人记录,动作还不熟练,但态度认真。
她靠着栏杆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带着药圃里的气味。楼下传来脚步声,是学生们收拾东西准备回宿舍。有人哼起了学堂新编的歌谣,调子简单,重复几句就记住了。
她闭上眼。
耳边好像响起系统的提示音。
“主人,任务完成度百分之百。”
然后是萧景琰的声音:“你不是我的医者,是我并肩的人。”
最后是无数个声音叠在一起——
“望闻问切,仁心为本;正心持术,济世救民。”
一字一句,清晰如初。
她睁开眼,天边还剩一道光。
楼下有学生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挥手喊:“先生!明天还来讲课吗?”
她没回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那学生笑了,转身跑开,边跑边喊:“先生答应了!明天继续讲!”
人群响起一阵欢呼。
她转身走下楼梯,脚步很轻。
走到院中时,一个小女孩跑过来,手里捧着一株刚采的金银花,举到她面前。
“送给你。”小女孩说,“娘说你是好人。”
她接过花,摸了摸孩子的头。
身后,学堂的大门缓缓关上。
铜铃挂在门框上,随着晚风轻轻晃动,发出两声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