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罐在她袖中轻轻震了一下,像是提醒她该做决定。叶清欢低头看了眼手心,指尖还带着昨夜整理证据时沾上的墨迹。她没说话,只是把药罐往袖口深处塞了塞,转身走向静室中央的长桌。
桌上摊着一叠纸,是《青槐案录》的最后一稿。小安子坐在角落抄写副本,笔尖压得重,纸背都透了墨。影卫首领站在窗边,手里捏着一枚火漆印,反复比对着账本上的槐树图案。萧景琰靠在门框上,披风未解,脸上有通宵未眠的疲惫。
“都齐了?”他问。
叶清欢点头。“副将醒过一次,我用了回溯之息。看到的人脸和账本对上了——李淳风亲自递的毒药包。”
小安子抬头:“那不是普通的慢性毒,是他太医院秘档里禁用的‘牵机引’,吃了会让人听话,停药就死。”
影卫首领把火漆印放下。“岭南六笔汇款,签章全是他的笔迹。钱庄跑腿的也认出,取银子的是个穿太医袍的老头,每月初七准时来。”
萧景琰走过来,翻了下案卷。“明天早朝,我要面圣。”
“不能等。”叶清欢说,“他今天就会察觉。账本少了三页,他府上暗格里的备份,昨晚已经被烧了一半。”
影卫首领抬眼。“你怎么知道?”
“我让老周去送药,看见后院井盖被撬过。下面藏的铁盒开了口,灰烬还没扫净。”
萧景琰沉默两秒,抓起披风往外走。“我去请旨,你们准备随行。”
半个时辰后,太极殿偏殿。
皇帝坐在御座上,手里拿着那份《青槐案录》,一页一页翻得极慢。殿内没人说话,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叶清欢站在侧下方,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册子上。最后一页,贴着一张从俘虏身上取下的毒囊照片,旁边是李淳风亲笔写的药方批注。
“这字……”皇帝终于开口,“是他的。”
萧景琰上前一步。“不止是字。儿臣已查实,过去半年,敌军每次行动前七日,都有两千两银子从岭南流入京城,收款人叫林槐。此人无户籍,无铺面,只在一个废弃药堂留过名。而那药堂的地契,是十五年前由太医院名下转出的。”
皇帝的手指顿住。
“更甚者。”叶清欢接话,“战俘体内毒素与李淳风三年前上报销毁的‘牵机引’成分一致。此药本应封存,却出现在敌将口中,且服用规律与汇款时间完全同步。”
皇帝猛地合上册子。
“传李淳风!”
“他已经不在府中。”影卫首领低声说,“半个时辰前,有人看见他坐马车出了西门,身边带了两个药童。”
皇帝站起身,脸色发沉。“封锁城门,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不必追了。”叶清欢说,“他走不了多远。他不知道,我们已经在他常吃的茯苓糕里做了记号。影卫的人,能顺着气味跟到百里外。”
皇帝盯着她。“你早有准备。”
“不敢。”她低头,“只是防着万一。”
皇帝坐下,喘了口气。“这事,你怎么看?”
“不是一个人的事。”她说,“他背后还有人。账本里提到一个代号‘主根’,每月给他指令。但他以为自己是主谋,其实也是棋子。”
殿内一阵静。
萧景琰开口:“儿臣建议,先不动声色。放出风去,就说证据不足,暂时搁置。他若真逃,必会联系‘主根’求援。我们守着线,一网打尽。”
皇帝点头。“准。”
三人退出大殿。刚走到宫道拐角,小安子快步追上来,手里攥着一张纸条。
“影卫回报,李淳风的马车在十里坡停下,他写了封信,交给一个卖糖人的孩子。”
“截住了?”萧景琰问。
“截住了。信还没送出,孩子被带回来了。”
“人呢?”
“在东巷暗房候着。”
萧景琰看向叶清欢。“去审?”
她摇头。“不用。让他写,我们看就行。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这套流程变成规矩。”
“什么意思?”
“朝廷管医事,只管太医院。可毒术、禁方、黑市药人,全在监管之外。这次是李淳风,下次可能是别人。得有个专门管这些的衙门。”
萧景琰懂了。“你想立监察司?”
“对。医者救人,也得有人盯着别害人。执照要备案,异术要登记,禁典封存,民间行医得考凭。谁乱来,谁负责。”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这才是真刀子。”
第二天,皇帝下诏。
太医院院正李淳风勾结外敌,私传毒方,收受贿赂,证据确凿,即刻革职,押入天牢候审。其党羽十余人,一律停职查办。三日后,朝廷公布名单,其中七人曾在疫区克扣药材,两人参与伪造脉案陷害良医,百姓闻讯,街头巷尾皆拍手称快。
同时,诏书宣布设立“医道监察司”,暂驻原太医院西院,直属皇帝,太子监领,首任顾问为叶清欢。职责四条:稽查非法行医、查封违禁医典、受理医讼冤案、考核民间医者资质。
挂牌当日,京城百姓围在门外看告示。有人认出叶清欢走过,高声喊:“神医护国!”几个医道学堂的学生跪在台阶上,举着手发誓:“行医守正,不负苍生!”
她没停下,只是脚步慢了半拍。
几天后,李淳风在押解途中病亡。对外说是旧疾发作,无人追问。影卫首领带回一只木匣,里面是他在马车夹层藏的最后一页日记,写着:“主根令我南下,不得迟疑。若事败,焚一切,勿连累他人。”
叶清欢看完,把纸放进火盆。
火苗窜起来时,她袖中药罐又热了一下。这次很轻,像是一声叹息。
她走出监察司大门,阳光正照在新挂的匾额上。四个大字漆得鲜亮:医道监察。
台阶下,一辆马车等着。车帘掀开一角,露出小安子的脸。
“去学堂?”他问。
她点头,抬脚上了车。
车轮滚动,碾过宫前长街。她靠在车厢壁上,闭眼片刻。再睁眼时,看见窗外一群学子正列队走进医道学堂的大门,每人胸前别着新的铜牌,上面刻着“正心持术”四个字。
马车转过街角,驶向城南。
阳光落在她袖口,药罐安静地贴着手臂,温温的,不再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