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溪谷,林家。
谷壁徒峭,风声呼啸,裹挟着迷雾林深处特有的潮湿草木气。
一个青年拎着一小坛土烧,沿着仅容一人的石阶向上攀爬,动作轻快,呼吸匀称。
他的容貌清秀,神情平和,身材瘦长,整个人的气质不惹眼,不出挑。
他年方二十,唤作林阳。
崖壁上,散修开凿的临时洞府大多石门紧闭。
只有寥寥几缕炊烟升起,旋即就被山风吹散。
这些刀口舔血的散修,也只敢在夜深人静时,点起一星炉火,炼化白日里辛苦得来的微薄灵气。
林阳心里门儿清。
这便是底层修士的生态,如履薄冰,一刻不敢松懈。
他自己的处境,也好不到哪里去。
绕过一块凸出的岩石,一座掩在岩松下的石屋映入眼帘。
屋前是一小片药圃,几株叫不上名的灵草长势喜人,显然被照料得极好。
“林婆婆,小子给您送酒来了。”
林阳立在篱笆外,朗声喊道,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躬敬笑容。
吱呀一声,石门开启。
一个身穿素色布裙的妇人走了出来。她瞧着不过三十许,眉眼间风韵犹存,肌肤在谷中黯淡天光下,仍泛着一层细腻光泽。
岁月似乎格外偏爱于她,只在眼角留下几道浅浅纹路,非但不显老态,反平添了几分成熟风情。
这便是林婆婆,看着年轻,实则年已过甲子。
修士大多不显老态,加之驻颜有术,故而瞧着依旧貌美。
“你这猴崽子,嘴上说着送酒,眼睛倒是不老实,往哪儿瞟呢?”
林婆婆斜倚门框,声音带着一丝慵懒沙哑,目光似笑非笑地在林阳身上打了个转。
林阳嘿嘿一笑,毫不避讳地多看了两眼,这才将酒坛递了过去。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婆婆风华不减当年,小子多看两眼,也是人之常情嘛。”
他这话说的坦荡,反倒不显轻浮。
作为一个穿越者,林阳深谙“实则虚之,虚则实之”的道理。
面对这种活了快一辈子的“人精”,任何伪装都显得可笑,不如坦率些,更能拉近距离。
“油嘴滑舌。”
林婆婆嗔了他一眼,接过酒坛,拔开塞子闻了闻,一股辛辣酒气混着淡淡米香飘散开来。
“又是拿凝气稻的碎米酿的?”
“什么都瞒不过婆婆的眼睛。”林阳挠了挠头,一副憨厚模样,“今年嫡系那边看得紧,我也就能弄到这点边角料孝敬您了。”
林婆婆未曾言语,只转身回屋,取出一个小小的粗瓷碗,给自己倒了一碗,也给林阳倒了一碗。
她抿了一口,眉头微微舒展。
“你小子有心了。”
林阳端起碗一饮而尽,辛辣酒液划过喉咙,一股暖流在腹中升起。
他知道,这酒是敲门砖,接下来的话,才是正题。
“婆婆,您上次教我的‘青元诀’第一层吐纳法,我总感觉有一处关窍凝气不畅,不知……”
林阳挠了挠头,一副颇为困惑的神情。
“哼,你小子……”
林婆婆无奈地笑了笑,随即,她伸出保养得极好的手指,沾了点酒液,在石桌上画出几道歪扭线条。
“你说的关窍,在此处。寻常人吐纳,灵气行至此处会自然分流,故而你觉得凝滞。你要做的,非是强行汇聚,而是顺其势,让它走这条路……”
林婆婆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点着那几道水渍,将青元诀第一层的一处隐秘诀窍娓娓道来。
林阳听得入了神,眼中光芒闪铄,心中壑然开朗。
这才是他此行的真正目的。
林婆婆曾是家族药园管事,因不愿依附派系,遭嫡系排挤,才落得独居谷壁的下场。但她的见识与经验,远非自己能比。
讲解完毕,林婆婆看着林阳,忽然问道:“我教你的东西,没告诉别人吧?”
“婆婆放心,小子知晓分寸,‘法不轻传’,这道理我懂。”林阳正色道。
林婆婆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又恢复了那副慵懒模样。
“行了,滚吧。别有事才往我这老婆子这跑,没事时,也记得送两口好酒来。”
“得嘞!”
林阳麻利起身,躬身行了一礼,转身便走。
十年前,他便是靠着这股子机灵劲,在林家旁系的夹缝中勉强求生。
自己是平庸三灵根,两种下品,唯有火属性是中品,而且还是旁系弟子,天生就要面对那些嫡系的剥削。
他不争不抢,不显山不露水,除了每日雷打不动的修炼,他将另一部分精力花在“经营”上,经营人脉,经营资源。
林婆婆,便是他这十年来的“投资”之一。
“传闻上古曾有一位陆姓大能,天资寻常,性子却稳如老龟,从不与人做意气之争,只是默默积蓄,徐徐图之,最终硬生生熬死了一代又一代的天之骄子,成就了通天彻地的无上修为。”
他心中暗忖,深以为标杆。
…………
林阳走后许久,石屋内的林婆婆才将碗中最后一口酒饮尽。
她那双略带慵懒的眸子,此刻哪有半分醉意。
她静静地坐在石桌旁,指尖在粗瓷碗的边缘轻轻划过,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这小子……心性倒是沉稳。”
她低声自语。
十年的接触,她自认看人不会走眼。
林阳的躬敬与讨好,最初她并未放在心上。
但十年如一日,风雨无阻,这份恒心与耐性,就不是寻常少年人能有的了。
更重要的是,他懂分寸,知进退,与之相处倒是颇为愉快……
从不提过分的要求,每次求教,都恰到好处地止于一两个关键问题,绝不深入探究她的过往与秘密。
“可惜了,资质平庸,又无背景,在这林家,先出头难啊……”
她幽幽一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就在这时,一道火光毫无征兆地穿透石壁,悬停在她面前。
是家族的传讯符书。
林婆婆眉头微蹙,伸出两根手指轻轻一夹,那道火光便温顺地落入她手中,化作一张薄薄的符纸。
她展开符纸,目光一扫,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那双原本还带着几分风情的眸子里,陡然迸射出一缕森然的寒光。
屋内的温度都因此降了几分。
“……这群阴沟里的蛆虫,真是越来越放肆了。”
她五指微微用力,那张符纸便无声无死地化作一撮飞灰,从她指缝间簌簌落下。
还未等她从这股情绪中平复,门外微风一动,又一道青色光华悄然飞入。
林婆婆眼神微动,认出这是她一位故交的独门传讯手法。
她再次伸出手指,接住青光。光华散去,露出一枚玉简,将玉简贴在额头,神识探入其中。
片刻之后,她放下玉简,脸上的冷冽之色褪去。
“……旁系弟子调任……乱石坡管事……”
林阳的名字赫然在其中。
她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讥诮。
“好一手敲山震虎,如此赤裸裸地打压!”
乱石坡,那地方她再清楚不过,环境相当的恶劣。
“……有人注意到这小子了?”林婆婆面色不善。
她与林阳的交往虽然隐秘,但在这谷壁之上,人多眼杂,十年时间,未必没有人看在眼里。
或许在某些人看来,与她这个被排挤的“废人”走得近,本身就是一种“站队”。
林婆婆沉默了良久。
她在权衡。
修士皆是利己,明哲保身方为上策。
可一想到那少年十年如一日送来的米酒,想到他那张总是挂着躬敬笑容的脸,想到他那双清澈而坚韧的眼睛……
“罢了。”
她最终轻叹一声,仿佛做出了什么决定。
“我这把老骨头,本也没几年好活了。当年欠下的情分未还……如今倒先想着欠别人的了。”
…………
山风吹过,林阳长长地舒了口气。
那位看似慵懒的美妇人,心思十分缜密,并不好糊弄。
好在,今天的“考试”又过关了。
得到了想要的指点,青元诀第一层的瓶颈已然松动,只要回去稍加揣摩,突破指日可待。
他心情愉悦,脚步也愈发轻快,沿着蜿蜒的石阶一路向下。
就在他即将抵达谷底,踏上通往旁系居所的平坦小路时,异变陡生。
嗡!
一声古朴悠远的轻鸣,并非响在耳畔,而是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回荡。
林阳的脚步猛地一顿,心脏象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疯狂擂动起来。
他的眼前,不再是熟悉的石阶与谷底小径,而是一片混沌的虚无。
一个古朴沧桑的签筒,由虚转实,静静地悬浮在他面前。
这签筒不知是何材质,似木非木,似玉非玉,表面布满了岁月侵蚀的斑驳痕迹,刻着无数看不懂的古老符文,散发着一股源自时间长河尽头的荒古气息。
签筒里,插着一根根光芒黯淡的签文,其中一根,正微微震颤,仿佛在呼唤着他。
紧接着,几行古朴的文本,如同烙印般,浮现在签筒一侧的虚空中。
【检测到命主已在本世界存活十年,符合抽取条件。】
【岁月签已激活。】
【当前可抽取‘白色’品质天赋,是否立即抽取?】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