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时间,悄然而过。
这半月里,林阳深居简出,除了每日去灵田巡视一番,其馀时间都用在了修炼上。
在五枚聚气丹的消耗下,他体内的法力愈发浑厚,距离炼气三层的顶峰,仅剩下薄薄一层窗户纸,随时可能捅破。
他并未急于求成,而是反复打磨着法力,使其更加精纯凝练。
他很清楚,根基越是扎实,日后突破的可能才越大。
…………
同一时刻,丹草堂,执事周海的静室内。
茶香袅袅,周海正为对面的林浩斟上一杯灵茶,脸上带着一抹胜券在握的笑意:“浩少爷,事情办妥了。调任文书已经签发,明日一早,那林阳就得滚去乱石坡。”
林浩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眼神倨傲:“一个旁系杂鱼,也敢跟我抢位置,让他去乱石坡吃沙子,算是便宜他了。”
“浩少爷说的是。”
周海奉承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不过,此子倒也不能小觑。他无依无靠,却能在旁系里混得风生水起,那二十亩翠心草田,也被他经营得有模有样。若非如此,这肥缺也不会引得浩少爷您上心。”
“哼,会钻营的泥鳅罢了。”
林浩冷笑一声:“再能干,没有根基,终究是为我等做嫁衣。我倒是得‘谢谢’他,把田地养得这么肥,正好让表弟林茂接手,今年的收成,想必能让我们大赚一笔。”
周海抚须而笑,眼中闪铄着精明的光:“正是此理。如今将他一脚踢去绝地,再扶持我们自己人上位,既拔了刺,又得了利,一举两得。
至于他那点人脉……林山那两兄弟不过是莽夫,崖上那个老虔婆更是自身难保,翻不起什么浪来。”
他们对视一眼,皆是一笑。
在他们看来,林阳这枚棋子,已经被彻底扫出了棋盘。
…………
傍晚,残阳如血。
林阳刚结束吐纳,晴画和晚萤正轻手轻脚地收拾着房间。
院门被“咚咚”敲响,声音急促。
晚萤手一抖,晴画也停下动作,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不安。
“林阳哥,在吗?”门外是林山焦急的声音。
林阳眼神微动,心里有了数,脸上却适时地浮现一丝讶异,起身开门。
院外站着林山、林石两兄弟,满面焦急。
“林山哥,林石,怎么了?”林阳问。
林山将他拉进院里,扫了眼屋内的侍女,压低声音:“刚从堂里得的准信,去乱石坡的名额定下来了,是你。文书明早就到。”
两个侍女并不懂“乱石坡”意味着什么,可见到林山兄弟凝重的神色,心也跟着悬了起来。
紧接着,她们就看见自家少爷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身形微微一晃,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是她们从未见过的,晚萤小脸上顿时写满了担忧,晴画也攥紧手里的抹布,眉宇间尽是忧色。
林山看着他,又看看两个被这气氛吓到的侍女,叹了口气,重重拍了拍林阳的肩:“林阳,家族的决定,咱们拗不过。人没事,就总有指望。”
话语里满是无能为力的同情。
林阳眼神呆滞了半晌,脸上的惊愕化为不甘,最终只剩一声苦涩的长叹。
“我明白了……”他声音沙哑,“多谢两位兄弟特地跑一趟。”
送走两兄弟,林阳关上院门。
一转身,脸上那份失魂落魄便散得一干二净,只剩一片古井般的平静。
“明日么……比我料想的还快了些。”
他低声自语,眼底毫无波澜。
这半月,他用“青木引灵诀”悄无声息地催谷着那二十亩灵田,眼下正是收场的时候。
“少爷……”晴画看着他,心头的不安挥之不去,关切地开口。林阳却是摆了摆手。
他没回屋,转身出了院子,顺着石阶往下,往家族外门走去。
夜色渐浓,他的影子在山道上被拉得老长。
…………
家族外门的布告栏,向来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这里张贴着家族的各项任免、赏罚、以及任务通告,每日都有不少弟子在此驻足。
林阳抵达时,布告栏前正稀稀拉拉地围着几名旁系弟子,低声议论着什么。
他没有凑上前,只是寻了个不远不近的角落,静静站着,目光扫过布告栏上的几张新告示。
最上面的一张,是关于矿山管事的任免。
一名炼气四层的旁系弟子,因监工不力,导致矿洞出了次不大不小的塌方,被直接免去管事之位,调往后山去看守妖兽圈。
那是个苦差,不但油水全无,还时有危险。
下面几张,也都是些类似的惩处调任,理由五花八门,无非是灵植收成不佳、巡山时失察之类的小错。
林阳的目光在那些名字上停留了片刻,心中一片了然。
这是嫡系在清洗旁系中一些不听话、或是没有靠山的人,为自己派系的人腾出位置。
而自己,显然也是这盘棋局中,一枚即将被挪动的棋子。
他竖起耳朵,听着不远处传来的窃窃私语。
“啧,听说了吗?丹草堂那片翠心草田的管事,又要换人了。”一个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还能是谁,不就是林阳么。”旁边一人冷笑,“他那位置,早就被林浩少爷盯上了。在咱们林家,被浩少爷这种嫡系里的嫡系盯上,不死也得脱层皮。”
“林浩少爷……那可是戒律堂林正明执事的亲孙子,出了名的睚眦必报。林阳一个旁系,怎么惹上他的?”
“惹?呵呵,在浩少爷眼里,你一个旁系占着肥缺,不主动把大头孝敬上去,就是原罪!”
那人撇撇嘴,压低声音,“我听说,浩少爷的表弟林茂,最近跟丹草堂的周执事走得可近乎了。这位置给谁,还用猜吗?”
“嘶……又是这套。可怜林阳把那片地养得油光水滑,到头来还不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不然呢?咱们旁系,不就是给主家种地的长工么。地肥了,人家就来收了。可惜了那片一等一的肥缺啊!”
议论声中,夹杂着兔死狐悲的唏嘘。
但更多的,却是对那个即将空出来的“肥缺”的觊觎,以及对这种家族生态习以为常的麻木。
没有人真正关心那个即将被发配的倒楣蛋,他们只关心利益的重新分配。
林阳静静地听着,脸上一片木然。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必须让自己的“退场”足够逼真,足够落魄,才能为自己最后一步的计划,争取到最完美的掩护。
夜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林阳拉了拉衣领,转身没入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
次日天一亮,林阳的院门就被人重重叩响,又急又快。
院内的晴画和晚萤被这粗暴的动静吓了一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安。她们昨夜才见过少爷失魂落魄的样子,此刻心里已是七上八下。
林阳拉开院门,门外站了三人。
当先一人是丹草堂的周海执事,脸上挂着笑,眼里却没半分笑意。他身侧是林浩,身形高瘦,下巴微扬。最后一人是林茂,二十出头,眼神飘忽,有些按捺不住。
晴画和晚萤远远看着,大气也不敢出。她们认得周执事,也感受得到那几人身上毫不掩饰的压迫感,尤其是那个叫林浩的,看少爷的眼神就象在看一只碍眼的虫子。晚萤下意识地攥紧了姐姐的衣角,小脸有些发白。
“林阳。”周执事背着手,下巴抬了抬,“家族调令,你应该知道了。今日我带新任管事林茂,来与你交接。”
他顿了下,话锋一转,带了些安抚的口气:“去乱石坡是家族给你的考验,莫要有怨气。年轻人多吃些苦,于修行有益。”
林浩始终没开口,目光越过林阳的肩头,望向院后的灵田。
听到“乱石坡”三个字,两个侍女的心都沉了下去。虽然不全懂,但光听名字和这架势,也知道绝非善地。她们看着自家少爷的背影,只能唯唯诺诺地站着,一句话也不敢说。
“执事说的是,弟子明白。”林阳垂下头,声音沙哑,扯出一个苦笑,“交接的事,弟子都备好了,请随我来。”
那副认命的模样,看得晴画心头一紧,晚萤更是眼圈都红了。
“别出声,这不是我们能……”
晴画小声叮嘱妹妹,苦涩道。
一行人到了灵田。
预想中的满目翠绿并未出现,田里空空如也,只剩下新翻的泥土,被打理得整整齐齐,散着土腥气。
地里没了灵植,那股丰收在即的灵机自然也散了。
林峰与刘老三正拿着农具在田里收尾,见到这几人,都是心头一跳。
“恩?这是……”
林茂脸上的笑意僵住了,眼里满是错愕。
他来接手的是熟透的果子,不是一块要从头开垦的土地。
周海脸上的笑也淡了,目光在田地和林阳身上来回打量。林浩眉头轻轻一挑,看了林阳一眼,没作声。
“林阳,这是怎么回事?”周海开口问道,声音冷了几分。
林阳象是没察觉到不对,依旧是那副认命的苦相,拱手回道:“回禀执事,许是弟子照料得好,这季的翠心草长得快,比往年早熟了近一个月。弟子怕灵气跑了,不敢耽搁,昨日就带人收了。”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几张纸,双手递过去:“收成很好,比往年多了三成,都已入库。这是库房的回执和交接文书,弟子的提成也按规矩结清了,请执事查验。”
林茂下意识接过那几张纸,只觉得手上发沉,脸色阵青阵白。
他眼巴巴盼来的肥缺,到手却是一块啃干净的骨头,连点肉汤都没剩下。
林阳这一手,等于把最肥的一块肉自个儿吃了。
周海盯着林阳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做得很好。”
林阳事事按着规矩来,还平白为家族多添了三成收成,是功非过,他找不到半点由头发作。
正在这时,田埂那头走来几个人影,是别的管事。
为首的王管事看见这阵仗,先是一愣,再看到空荡荡的田地和林浩几人难看的脸色,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
“唉,王管事。”林阳主动迎上去,苦笑着拱手,“家族调令,我今日就要去乱石坡了。”
“什么?去乱石坡?”
王管事故作惊讶,叹了口气,随即目光转向林茂,脸上换了副热络的笑:“这位就是新来的林茂兄弟吧?恭喜了!这片地可是高产的灵田,好福气啊。就是刚收过一茬,下一季怕是要多费心了。”
其馀几人也围上来,对林阳说了些不咸不淡的惋惜话,再看向林茂时,眼神里就多了些别的意思。
林茂脸上发烫,听着声声“恭喜”,只觉得刺耳,只能强挤出笑脸应付。
林阳一一拱手回礼,脸上的苦笑更浓了。
他没看那些人,只在人群的空隙里,和远处的林峰对了一眼。
林峰身子一震,随即把头埋得更低,重重点了一下。
这场交接总算完了。
周执事几人围着脸色铁青的林茂,匆匆走了,没了来时的那股气焰。
林阳独自站在田埂上,看着那片光秃秃的田地,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大礼”送出去了,这根钉子什么时候会扎到脚,就看他们的运气了。
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着山下走去。
怀里揣着刚到手的一大笔灵石提成,加之原有的八十七块下品灵石,他要去乱石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