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老三见阳管事来了,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手里的锄头有一下没一下地刨着地皮,连站起来的意思都没有。
此人是典型的老油条。
林阳对此视若无睹,目光平静地扫过整片灵田。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田地最角落,那处仅有一分大小的田块上。
此处的翠心草,看似苗壮叶肥,颜色甚至比别处的更加墨绿,但林阳的眉头却微微一蹙。
“哦?这儿好象也不是个好地方呐……”
若在昨日,他或许也会被这表象所蒙蔽,只当是此地土壤肥力格外充沛
可如今,林婆婆那浩如烟海的灵植知识在他脑中流转,只一眼,便看穿了根底。
“土色暗沉,近乎膏腴,实则内里地气凝滞,灵机不畅,乃‘假肥’之相。”
这个念头在林阳心中一闪而过。
这种土质,初期能催发灵植疯长,但根系却扎得不深,待到翠心草开始凝结籽实,需要大量地力支撑时,便会后继乏力,最终结出的籽粒必然又小又少,甚至整株枯萎。
他缓步走了过去,蹲下身,捻起一撮泥土在指尖轻轻揉搓。
泥土湿润而粘稠,带着一股淡淡的腐殖气息。
他长久以来的一个模糊猜想,在这一刻得到了彻底的验证。
这片地,有问题。
“难怪当时申请此地管事如此轻松,果然是有几分猫腻在的!”
林阳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脸上神色依旧平静。
他没有去看那片问题田地,反而将目光投向了还在磨洋工的刘老三。
“刘叔。”他的声音温和,听不出半分架子。
刘老三这才慢悠悠地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懒散地应了一声:“哎,阳管事,有事您吩咐。”
“看你这腰,怕是老毛病又犯了吧。”
林阳的语气带着几分关切,“这翻地的活计最是耗费力气,你这身子骨可经不起折腾。”
刘老三一听这话,心里顿时舒坦不少,脸上也挤出几分笑意,顺着话头叫苦道:“可不是嘛,阳管事您是不知道,我这腰一到阴雨天就跟针扎似的,今儿个一早起来就不得劲。”
“既是如此,重活就别干了。”
林阳温和地摆了摆手,指了指不远处的田埂,“那边田埂上有几块石头,瞧着碍事。你帮我把它们搬开,扔到山坡下面去。这活不累,你慢慢来,不着急。”
刘老三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他只是低阶修士,虽然能用法力辅助,可年纪上来了,肉身比起一些凡人也强不了多少,能偷懒一点自然是极好的。
他连忙点头哈腰道:“得嘞!多谢阳管事体谅,我这就去,保证给您办得妥妥当当!”
说罢,他扔下锄头,乐呵呵地朝着田埂走去。
林阳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此举既维持了自己一贯“宽厚待人”的形象,又不动声色地将这个懒汉支开。
他的目光转向一旁束手而立,显得有些局促的林峰。
“林峰。”
“在!阳管事!”林峰身体一震,立刻应声。
林阳的脸上露出一丝浅笑,这笑容真诚而温煦,让人如沐春风。
“过来。”
…………
林峰快步走到林阳身边,神情躬敬中带着一丝激动。
“阳管事这是要单独指点自己了?”
林阳领着他,走到了那片被他断定为“假肥”的田块前。
“你看这片土。”
林阳指着脚下的田地,神色认真起来:“颜色是不是比别处都要深一些,翠心草的叶片也格外墨绿?”
林峰连连点头,凑近了细看:“阳管事说的是,这儿的土油黑,苗也壮,定是地力最厚的地方。”
这是灵植学徒都懂的浅显道理。
“不错。”
林阳点头赞许,话锋却是一转:“可人多是只看皮毛,以为土肥便是好事。
殊不知此地深处地气不通,灵机凝滞,初时能催苗疯长,看似茂盛,日子一久,反要倒吸灵植的根基。
等到结籽的时候,地力跟不上,便会颗粒无收,连地都得废掉。”
林峰听得一愣,这番话,已不是他能懂的道理。
“这毛病藏得深,寻常人看不出,非得是懂行的人,才瞧得出端倪。”
“我近来看了些书,恰好寻得一个法子,不但能除了这病根,兴许还能变害为宝。”
说着,他蹲下身,从储物袋里摸出一个小玉瓶,瓶里装着几滴墨绿药液。
“这是我配的药液,能引出土里的生机,化开那股死气。”
林阳把玉瓶递给林峰,叮嘱道:“这法子要紧,用法也有讲究。每三天,取一滴兑上灵泉水,浇在草根上,记着,一定要让药力渗进去。”
他拍了拍林峰的肩头:“这片地是堂里的要紧地方,你若按我说的办,办好了,不仅能保住收成,家族那边少不了你的赏,往后学些真本事的门路也就宽了。可要是出了岔子,后果你自个儿想。”
林峰双手接过玉瓶,入手微凉,能感到一丝灵气。
他心里一热,晓得这不光是管事的信重,更是把家族的差事交到了他手上。
“阳管事,我……我定把这事办好,绝不辱命!”
林峰喉头哽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话说得斩钉截铁。
林阳伸手虚扶,脸上带了些笑意。
他从储物袋里摸出油纸包的肉干,递了过去。
“瞧你一头汗,吃点东西补补力气。”
林阳说得随意,“好好干,这地就交给你了,我看好你”
林峰双手捧着那块还有些温热的肉干,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阳管事不但教他本事,还这般看重他,甚至把门道传给了自己!
一股热气从胸口涌上眼框,让他鼻子发酸。
“阳管事……”
“行了,别跟个娘们似的。”
林阳拍了拍他的肩,“去干活吧,把教你的法子用上,让我瞧瞧你的能耐。”
“是!弟子绝不姑负管事的期望!”
林峰重重地点了点头,将玉瓶和肉干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转身拿起水桶,干劲十足地去了一旁的山泉边。
林阳看着他充满活力的背影,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深处却是一片古井无波的平静。
…………
夜幕再次降临,林阳推门而入,房间里已经升腾起氤氲的水汽。
晴画和晚萤姐妹俩正抬着一桶热水,小心翼翼地往浴桶里倒。
“少爷回来啦!”
晚萤眼尖,回头嫣然一笑,脸颊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更显娇俏,“水温正好,要不要晚萤帮您搓背呀?”
少女的嗓音清脆,带着几分不自知的娇憨与试探。
“就你多事。”
一旁的晴画嗔了妹妹一眼,将空桶放下,对林阳福了福身,“少爷,热水备好了,您沐浴后早些歇息。”
林阳淡淡一笑:“有心了。你们也去歇着吧。”
还记得二人刚来此处,还是十分稚嫩青涩,如今已然女大十八变了。
凡人十年,足以让一个稚童长成少女。
而修士的十年,不过是弹指一瞬。
她们就象院子里的花,花期短暂,纵然美丽,也只是他漫长仙途上的一道风景。
食色性也,他并非圣人,但这点绮念,远不足以动摇他的道心。
待姐妹俩躬身退下,带上房门,林阳脱去外衣,步入浴桶。
温热的水流包裹着身体,洗去了一身的疲惫,却洗不掉心头的冷寂。
片刻后,他换上一身干爽的衣袍,盘坐在自己的房间内,月光通过窗棂,在他身前洒下一片清辉。
他没有象往常一样立刻开始修炼,而是静静地梳理着今日的布置。
支开刘老三,是排除干扰。
指点林峰,是种下祸根。
赠予肉干,是收买人心。
环环相扣,不着痕迹。
但他很清楚,这些都只是开胃小菜。
他真正的目的,从始至终只有一个——在离开之前,将这二十亩灵田的价值,榨干最后一滴!
什么为继任者准备大礼,什么恶心林浩与周执事,都不过是顺带的添头。
他要的,是实实在在的利益,是一笔足以让他在乱石坡立足的巨款!
这便是他谋划的内核:竭泽而渔!
他将那八十七块下品灵石重新清点了一遍,随后取出五枚聚气丹,倒在掌心。资源还是太少了,少到让他没有一丝安全感。必须想办法在离开之前,再狠狠赚取一笔。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窗外。
院子里那几株由他亲手照料的翠心草,以及丹草堂那十九亩九分的优良资产,在他眼中,都已不再是需要悉心照料的灵植,而是一堆即将被收割的灵石。
“结籽率,至少能再提两成……”
林阳脑中,林婆婆传授的那些培育法门再次浮现。
其中有一门名为“青木引灵诀”的催生秘术,不算高深,却是最适合翠心草这种低阶灵植的法门。
以前的他,只知道皮毛,不得其法。
如今,却是了然于胸。
这门秘术,正用是催生,反用,便是催命!
通过透支地脉灵气与土壤的根本生机,可以在短时间内让灵植爆发出远超正常的生长潜力,结出又多又大的籽实。
代价,便是这片灵田在收割之后,至少三五年内,都会沦为寸草不生的废土。
但这与他林阳何干?
他马上就要被“发配”到乱石坡了,这片灵田的死活,自然有下一任管事去头疼。
想到这里,林阳心中再无半分尤豫。
他将一枚聚气丹送入口中,丹药化作一股精纯的灵气,顺着经脉导入丹田。
《青元诀》功法缓缓运转,他要尽快将修为推到炼气三层的顶峰。
实力,才是一切谋划的根基。
窗外,月色如水,夜凉如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