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夜。
林石的伤势在生肌散的效用下已然稳住,虽依旧虚弱,但已无性命之忧,被林山搀扶着回了自家院子。
林阳的院落,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静室内,林阳盘膝而坐,双目紧闭,识海之中,三门新得的法门正被他反复拆解、推演。
《追踪术》与《敛息诀》相辅相成,是山林生存的绝佳法门,而那部《磐石诀》,虽然只是粗浅的炼体功法,却与他即将前往的乱石坡极为契合。
按照功法描述,此诀引气血之力淬炼皮肉筋骨,若能有外力辅助,如地煞之气、寒潭之水,则事半功倍。
林婆婆所言不虚,乱石坡于旁人是绝地,于他,或许真是机缘。
他缓缓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
此番救助林山兄弟,收获远超预期,不仅彻底收获了二人的人情,更得了这三门急需的法门,可谓是一举多得。
只是,那三包黄阶中品的生肌散,是他压箱底的保命之物,如今用去,手头的资源便愈发捉襟见肘。
他起身推门而出,月光如水,洒满庭院。
石桌旁,晚萤正托着腮帮子,小声地哼着不成调的曲子,看着石凳上一群蚂蚁竟随着她的哼唱,开始排列成奇异的队形,她自己却浑然不觉,只觉得好玩。
而晴画则在屋檐下,借着月光,缝补着林山兄弟换下的破损衣物,针脚比往日缝补林阳的衣物时,还要细密几分。
听到动静,晴画抬起头,见是林阳,便要起身行礼。
“坐着吧。”林阳摆了摆手,目光却落在了那群诡异的蚂蚁和兀自哼唱的晚萤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之前就隐约察觉,院里的小猫、檐下的麻雀,似乎都格外亲近这个小丫头,但并未深思,只当是她心思单纯,讨小动物喜欢。
今日一见,这绝非寻常的亲和力。
“少爷。”晴画轻声唤道,手中动作未停。
晚萤也回过神来,看到林阳,眼睛一亮:“少爷,您修炼完了?”
林阳“恩”了一声,走到她身边,蚂蚁群瞬间散乱,他却没在意,目光落在晚萤身上,忽然问道:“晚萤,你今年多大了?”
“回少爷,再过两个月就十五了。”晚萤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乖巧地回答。
“手伸出来。”林阳语气平静。
晚萤愣了一下,看了看自己的姐姐,见晴画也面露疑惑,但还是依言将白嫩的小手伸了过去。
林阳伸出两指,搭在她的手腕上,一丝微弱的法力探入其体内,沿着经脉游走一圈。
片刻后,他收回手指,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与了然。
“果然……”
晚萤的体内似乎有着灵根资质在!
不过并不算太好,否则应该会更早显露出来。
是稍加培养……还是?
“晴画,晚萤。”
林阳稍加思索后,说道:“调令不日便会下来,我即将前往乱石坡。那地方的情形,你们想必也听说了几分。”
两女闻言,神色皆是一黯。
晴画停下了手中的针线,晚萤也收起了脸上的活泼。
“那地方,与云溪谷的安稳截然不同。我此去,前途未卜。”
“你们二人,跟了我多年。”
他看着二人,缓缓说道:“所以,我给你们两个选择。”
“第一,我放你们自由,恢复凡人身份。我会给你们留下一笔钱,足够你们在清溪村,甚至去外面的城池,寻个安稳人家嫁了,一生衣食无忧。”
林阳的目光转向晴画,语气直白道,
“晴画,我不是瞎子。林山每次送来的猎物,眼神总是落在你身上。你为他缝补衣物时,那份心思也藏不住。若你留下,我便做这个顺水人情,成全这桩好姻缘。”
奴仆有了其他心思,那便没必要留了。
晴画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心事被当面点破,让她羞得低下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心乱如麻。
“第二,”
林阳的目光转向晚萤,“追随我,前往乱石坡。但此去并不算安全……你们只是凡人之躯,随便一点风波,都可能让你丧命。而且,一旦跟我走了,便再无回头路。”
“我只给你们一夜时间考虑。明日一早,告诉我你们的答案。”
说完,林阳便不再多言,转身回了静室,留下院中沉默不语、心思各异的姐妹二人。
…………
姐妹二人的卧房内,一灯如豆。
晚萤坐在床沿,眼圈泛红,看着窗外怔怔出神的姐姐,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姐,你……你真的要留下吗?”
晴画身子一颤,没有回头,声音有些发涩:“晚萤,你还小,不懂。乱石坡是什么地方?我听说,那是大部分修士都不愿去的地方!
地煞之气,妖兽邪祟,还有那些杀人不眨眼的劫修……少爷是修士,尚且能够应付,我们两个凡人跟过去,不是累赘是什么?”
“可是……可是少爷他……”
晚萤的眼泪掉了下来,“少爷他一个人去那么危险的地方,身边连个端茶倒水的人都没有!我们走了,谁来照顾他?
这十年来,若不是少爷收留,我们姐妹俩早就饿死在街头了!现在少爷有难,我们怎么能弃他而去?”
“我不是要弃他而去!”
晴画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激动,她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妹妹,眼中闪过一抹羞赦。
“我只是……我只是害怕。林山哥的伤你也看到了,他们只是在云溪谷外围,就险些丧命。乱石坡,比那里要凶险百倍千倍!”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放缓了些,带着几分哀求:“晚萤,我们只是凡人。少爷给了我们选择,是给了我们一条活路。
留下来,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不好吗?林山哥他……他对我是真心的,我……”
“所以你就要为了一个外人,背叛少爷吗?”
晚萤猛地站起身,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姐姐,“姐,你怎么能这么想?在你的心里,少爷的恩情,就比不过一个男人吗?”
“我没有!”
晴画被这句话刺痛了,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我只是……我只是想活着……”
“活着?像清溪村那些村民一样,每日为了一口饭食奔波,看修士的脸色,一辈子做个任人宰割的蝼蚁吗?”
晚萤擦了擦眼泪,眼神却变得异常坚定,“我不愿意!少爷虽然没说,但我知道,他既然肯带我们去,就一定有他的道理!
跟着少爷,哪怕是死,我也认了!至少,我没有在少爷最需要我的时候,当一个忘恩负义的逃兵!”
“你……”晴画看着妹妹决绝的神情,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她知道妹妹说得对。论恩情,林阳于她们姐妹,恩同再造。
可是一边是未知险途,一边是触手可及的安稳。
她不是晚萤那般心思单纯,她想得更多,也怕得更多。
“凡人不过三万天……我想为了自己活一次。”
她舍不得林山,那个英姿飒爽的汉子;她更怕死,怕自己象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死了。
姐妹二人,谁也无法说服谁。
一夜无话。
当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晴画看着身边的妹妹,终于疲惫地闭上了眼,轻声道:“我……我选择留下。”
晚萤的身体僵了一下,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
林茂的院落里,一片狼借。
名贵的瓷器摔了一地,一个貌美的侍妾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不敢出声。
林茂捂着依旧隐隐作痛的脸颊,胸膛剧烈起伏。
脸上的痛,远不及心里的屈辱。
林浩那一巴掌,仿佛将他身上那层华贵的嫡系子弟外衣给生生扒了下来,让他又变回了十五年前那个在凡人村落里,连饭都吃不饱、仰望修士的瘦弱孩童。
“废物……蠢货……”
林浩的怒骂,一遍遍在他耳边回响,与记忆深处那些轻篾、鄙夷的眼神重叠。
他永远也忘不了,当年被接回家族,第一次踏入云溪谷时,那些旁系子弟看他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走了狗屎运的乞丐。
他发过誓,总有一天,要让所有旁系都跪在他脚下!
“凭什么!他林阳算个什么东西?一个旁系的泥鳅!”
林茂低声咆哮着,面目狰狞。“我如今是嫡系,是主子!他凭什么算计我?表哥……连你也不帮我,为了一个外人打我?在你眼里,我是不是也跟他们一样,根本不配姓林!”
这时,那名跪在地上的侍妾,小心翼翼地挪了过来,柔声细语地说道:“茂少爷,您何必生这么大的气。浩少爷他也是为了您好,怕您冲动行事,落了人口实。”
“为我好?”
林茂冷笑一声,“他就是胆小怕事!怕那个老虔婆,我林家嫡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畏首畏尾了?”
侍妾眼波流转,纤纤玉手轻轻为他捶着背,吐气如兰:“浩少爷有浩少爷的顾虑,但您有您的威严呀。那林阳不过炼气三层,这次去乱石坡,孤身一人,正是他最虚弱的时候。
您若是在这个时候,让他吃点苦头,把那些不属于他的东西吐出来,既能挽回颜面,又能充实自己的腰包,岂不是一举两得?”
她凑到林茂耳边,声音压得更低:“奴家听说,黑风山那边的劫修,只要给足了灵石,什么活都肯干。到时候,咱们做得干净些,就说是林阳运气不好,路上遇到了劫修……谁又能查到您的头上呢?
等事成了,您出了气,得了好处,浩少爷知道了,说不定还会夸您有手段呢。”
这番话,如同一条毒蛇,钻进了林茂的心里,将他最后一点理智彻底吞噬。
“对……你说得对!”林茂的眼睛亮了起来,脸上的狰狞化为了一抹阴狠的笑意。
他一把将侍妾揽入怀中,狠狠亲了一口:“还是你懂我!去,给我拿五十块下品灵石来!我这就去联系黑风山的人!”
他已经等不及了。
他要让林阳知道,得罪他林茂,是什么下场!
他要让整个林家都知道,他林茂,不是一个可以任人欺辱的废物!
…………
林阳看着眼前低着头、满脸愧色的晴画,和站在她身后,双眼通红的晚萤。
“想好了?”
“……是,少爷。”
晴画的声音细若蚊蝇,“奴婢……奴婢对不起少爷的恩情。”
“没什么对不起的,人各有志,强求不得。”
林阳的语气平静无波,“你选择留下,我理解。这是五块下品灵石,你拿着,算是你的安家费,林山那里我会交代一声。以后,好自为之。”
他将一个钱袋递了过去,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晴画颤斗着手接过,泪水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跪倒在地:“奴婢……谢少爷成全!”
林阳没有再看她,目光转向晚萤:“你呢?”
“奴婢愿追随少爷,万死不辞!”晚萤跪了下来,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林阳点了点头,露出一抹笑容。
他转身走向院门,声音远远传来:“收拾东西,半个时辰后,我们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