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林阳换上一袭裁剪得体的玄黑长袍,长发以一根木簪束起,衬得他面容清秀,气质儒雅而低调。
他身后背着一个简单的行囊,神色平静无波。
晚萤也已收拾妥当,她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色布裙,小脸虽有些苍白,但眼神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执拗,安静地站在林阳身侧。
院门口,林山与林石兄弟二人已在等侯。
林石的气色好了许多,虽仍有些虚弱,但已能站直身子,见到林阳,他嘴唇动了动,终是低声道了句:“多谢。”
林山看着林阳,心中五味杂陈。
一方面,是兄弟即将远赴险地的担忧;另一方面,是林阳不仅救了弟弟的命,还成全了自己那点说不出口的心思,这让他感激之馀,又生出几分愧疚。
自己受了人家这么大的恩惠,却在他最需要人手的时候,等于“撬”走了他身边的人。
他重重地拍了拍林阳的肩膀,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院内那不敢露面的身影,最后化作一声长叹:“林阳,晴画那丫头……这事,多谢你。这份情,哥哥我记下了。”
“人各有志,强求不得。”
林阳神色淡然,“她既有此意,我自不会强留。林山哥,以后多照看她些。”
他虽然选择成全,不过并不看好两人,凡人与修行者,终究是有着天堑之别。
只是有些话,他也没必要多说。
寒喧几句后,兄弟二人便告辞离去。
二人身影刚消失在巷口,一个瘦弱的身影便从角落里冲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在林阳面前,正是林峰。
“阳管事!”林峰满脸仓惶,声音带着哭腔。
“林茂他……他不给我活路啊!自从他接了灵田,便处处寻我的错处,再待下去,我非被他折磨死不可!求管事收留,林峰愿为您做牛做马,绝无二心!”
他虽然是个乐于攀附权势之人,却并不入林茂之眼,反倒是上来便是一顿打压。
“……”
林阳垂眸看着跪在地上涕泪横流的林峰,眼神没有丝毫波澜。
此人趋炎附势,毫无忠心可言,当初用他,不过是顺手为之。
如今他的用处已经尽了,再带在身边,于这前途未卜的险地,只会是个累赘,甚至可能成为反咬一口的祸患。
修仙之路,本就是各走各的独木桥。
“路是你自己选的。”林阳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林茂如何对你,是你与他之间的事,与我何干?”
林峰猛地抬头,脸上满是难以置信。他没想到,自己眼中一向“宽厚”的阳管事,竟会说出如此绝情的话。
“管事……我……我对您是有用的!我……”
林阳却已懒得再听,他甚至没有再看林峰一眼,只是淡淡地对身旁的晚萤道:“我们走。”
说罢,他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阳管事!阳管事!”
林峰绝望的哭喊声在身后响起,又很快被巷口的风吹散。
林阳并未直接出谷,朝着崖壁上林婆婆的居所走去。
让晚萤在山脚等侯,他独自上去。
悬崖上的石屋依旧静谧,只是今日,林婆婆却并未在药圃中劳作。
她站在篱笆院内,一改往日的朴素,换上了一件淡青色的宫裙,衬得那本就风韵犹存的面容更添了几分出尘之意,正静静地看着他们。
“要走了?”
她声音虽然平淡,那股子关切却还是藏不住。
“是,婆婆。调令已下,小子今日便动身。”
林阳躬敬地站在园外,并未踏入半分。
林婆婆目光在林阳、晚萤和林峰身上一扫而过,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转身走进石屋。
片刻后,她拿着一株用湿泥包裹着根部的灰褐色幼苗走了出来,叶片枯黄,一副随时会死掉的模样。
“拿着。”
林阳双手接过,只觉此物生机微弱至极,脑中数千种灵植图谱闪过,竟无一能映射。
“岩心草,不喜灵气,偏爱煞气。”
林婆婆淡淡道,“乱石坡那地方,或许能养活它。”
“多谢婆婆赐宝。”林阳心中一动,郑重地将幼苗收入玉盒,放入怀中。
“半年之期,若是连块立足之地都站不稳,就不用回来了。”
林婆婆下了逐客令,转身不再看他们。
“小子明白。”林阳再次躬身一礼,随后下山。
她看着他一步步向下,逐渐导入谷底的苍茫雾气中,如同落入大湖的一片枯叶。
山风吹拂着她鬓角的发丝,她立在崖边,许久未动,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里,才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傻小子……”她低声自语。
“乱石坡煞气冲天,能不能靠它站稳脚跟,甚至……发现那下面的秘密,就看你自己的悟性了。”
她抬手捋了发丝,眼神飘向远方,似是通过云雾看到了多年前的另一张脸。
“阿姐,我能帮的,也就这么多了……剩下的路,得他自己走了。”
最终,她收回目光,眼中的温情散去,复又化作一片清冷。
她转身走回石屋,石门缓缓关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半年……若真死在了外面,也只能怪你命薄。”
他带着晚萤,转身朝着云溪谷的出口——云溪关走去。
穿过云溪关时,守关弟子只是瞥了眼令牌,便挥手放行,并未多言。
出了关隘,仿佛穿过了一层无形的薄膜,身后那滋养万物的灵气骤然稀薄,泥土的腥味扑面而来,让晚萤下意识地皱了皱鼻子。
他们沿着徒峭的山路下行,视野随之开阔。
整个罗浮山脉的外围局域,如一幅苍茫的画卷在脚下徐徐展开。
连绵不绝的青黑色山峦,一直延伸到天际线的尽头。
一条蜿蜒的官道,如同一条灰白色的细线,串联起山脚下星星点点的凡人村镇与修士据点。
林阳的目光扫过远方。
向东,是通往丹霞派外门所在地的方向,官道平坦,商旅不绝;向西,山势愈发险峻,便是妖兽横行的迷雾森林地界,寻常人不敢踏足;而他们此行的目的地——乱石坡,则位于这片局域的北面,以地煞之气和遍地的嶙峋怪石闻名。
穿过山脚下的清溪村,村中凡人见到他们,依旧是那副敬畏而疏远的神情,纷纷避让。
林阳对此早已视若无睹,他脑中正飞速勾勒着前往乱石坡的路线。就在这时,前方官道上响起一阵爽朗的笑声,伴随着马蹄的嘚嘚声由远及近。
“哈哈哈,可是林阳林小哥当面?”
林阳抬眼望去,只见一匹神骏的黑鳞马飞驰而来,马上一人身材魁悟,光头锃亮,脸上挂着一副乐呵呵的笑容,正是乱石坡药园派来接引他的人。
来人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
他约莫三十许,方面大耳,名曰——齐泰。
“在下林阳,见过齐大哥。”林阳拱手行礼。
“哎,什么大哥不大哥的,太见外了!”
齐泰蒲扇般的大手一挥,自来熟地拍了拍林阳的肩膀,力道不小,“我叫齐泰,痴长你几岁,你要是不嫌弃,喊我一声老齐就成!以后咱们就是一个锅里搅马勺的兄弟了!”
他的声音洪亮,笑容极具感染力,与林阳在林家见惯了的虚伪客套截然不同。
“这位是……弟妹?”齐泰的目光落在林阳身后的晚萤身上,咧嘴一笑。
晚萤的脸瞬间红了,连忙摆手。
“这是我的侍女,晚萤。”林阳解释道。
“哦哦,侍女啊。”齐泰恍然大悟,挠了挠自己的光头,嘿嘿一笑。
“丫头,别怕,我们乱石坡虽然穷了点,破了点,但没那么多勾心斗角,大家伙儿都实在!”
他将马缰绳递给林阳:“林小哥,上马吧,这三百里路,要是靠两条腿走,天黑都到不了。”
林阳也不客气,接过缰绳,翻身上马,然后伸手将晚萤也拉了上来,让她坐在自己身前。
齐泰跑动起来,速度竟不比黑鳞马慢上多少。
他一边跑,一边扭头跟林阳闲聊,气息没有丝毫紊乱。
“林小哥,你这趟可是被坑得不轻啊。”
齐泰说话毫无顾忌,“咱们那药园,前前后后换了五任管事了,没一个待过半年的。最短的那个,三天就哭着喊着跑了,说再待下去小命不保。”
“哦?此话怎讲?”林阳不动声色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