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这一切，林阳并未在原地久留。
他没有立刻去追赶齐泰，而是反其道而行，朝着谷道入口的方向潜去。
猴三与那名劫修是炼气四层与三层的修士，两人联手，齐泰未必是对手。
他更相信自己。
他的气息与周遭的山石几乎融为一体，即便有修士用神识扫过，也只会当他是一块普通的岩石。
《追踪术》带来的敏锐感知，则让他能清淅地捕捉到空气中残留的法力波动与气息。
他很快便穿过了那处弯道，回到了“一线天”的入口附近。
林阳循着气息的痕迹，一路追踪。
他发现，这两股气息并未深入谷道多远，约莫追出二里地后，便在一处开阔地带停了下来。
地面上留有几道杂乱的脚印，看得出，二人在此处停留了片刻，似乎在商议着什么。
随后，那两股气息便骤然折返，没有丝毫尤豫，径直朝着黑风山的方向远去了。
“跑了？”
林阳藏身在一块巨石之后，确认了那两股气息的确是远去了，心中也不禁泛起一丝讶异。
他本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没想到，这伙劫修竟如此干脆地放弃了。
他略一思索，便大致猜到了其中缘由。
想来是那猴三见追之不及，又与自己的“金主”林茂失散，心中起了退意。
劫修求财，大概是刚才的动静震慑了他们。
“倒也省了我一番手脚，果然这世道，没点护道手段是不行……”
林阳长出了一口气。
敌人自行退去，这是最好的结果。
那几具尸体已经处理完了，“一线天”本就时常有落石发生，一场更大的崩塌，足以掩盖一切痕迹。
穿过被落石彻底堵死的弯道，他来到谷道的另一头。
远远地，便看见齐泰与晚萤正焦急地等在前方，那匹老马则在一旁悠闲地啃着干枯的草根。
“兄弟，你可算出来了！”
齐泰一见到林阳的身影，便立刻迎了上来，脸上满是关切，“方才那般大的动静，我还以为……”
“少爷，您没事吧？”
“无妨。”
林阳面色如常，解释道：“方才经过一处弯道时，那里的山壁本就不稳，不知何故自行崩塌了。我见势不妙，提前找了个地方躲避，这才耽搁了片刻。”
他的说辞半真半假，让人看不出丝毫破绽。
“原来是这样！”齐泰闻言，对林阳的话深信不疑。
林阳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晚萤，见她虽有些受惊，但并无大碍，心中一定。
“走吧，天色不早了，我们尽快赶到药园。”
“好，上马！”
齐泰不再多言，翻身上马。林阳则依旧与晚萤共乘一骑，三人继续朝着乱石坡的方向行去。
风声呼啸，卷起地上的沙石，很快便将那场短暂而血腥的杀戮痕迹，彻底掩盖在了这片荒芜的天地之间。
…………
越是往北，天地间的灵气便愈发稀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沉凝的古怪气息。
这便是地煞之气。
凡人在此地待久了，便会气血凝滞，百病缠身。
即便是炼气期的修士，若无特殊法门，长时间被这煞气侵蚀，也会导致法力运转不畅。
道路两旁的景物也变得愈发荒凉。
嶙峋的怪石随处可见，在昏暗的天色下，平添了几分狰狞。
晚萤一个凡人女子，被这股气息一冲，脸色便有些发白，下意识地往林阳怀里缩了缩。
林阳察觉到她的不适，不动声色地将一丝法力渡入她的体内，护住其心脉，同时低声道：“按照我教你的吐纳法门，收敛心神。”
晚萤乖巧地点了点头，闭上眼，开始尝试吐纳。
齐泰在一旁看到，只是嘿嘿一笑，并未多问。
又行了约莫一个时辰，当翻过一道低矮的山梁后，一片更加荒芜的坡地出现在三人眼前。
这片坡地范围极广，一眼望不到头。
但与传闻中寸草不生的景象不同，坡地中央，一座由巨石垒砌、高达数丈的雄伟围墙圈起了一片方圆十里的局域。
墙壁上刻满了繁复的符文，隐隐构成一座巨大的阵法，即便在白天，也能看到淡淡的光幕流转，将外界的狂风与沙尘尽数隔绝。
这便是乱石坡药园，一座创建在不毛之地的坚固堡垒。
“到了，林管事，这就是咱们乱石坡药园。”齐泰勒住马，指着前方高大的石门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复杂。
林阳勒马停下，仔细打量。
这里的地煞之气，比之外围浓郁了何止数倍，几乎凝如实质，却被那座大阵约束着，在园内形成一种奇异的平衡。
“齐泰回来了！”
一声吆喝从石门上载来，几道人影出现在墙头，看清来人后，沉重的石门发出了“嘎吱”声，缓缓打开。
门内，早有四五人等侯，见他们回来，纷纷笑着迎了上来。为首的是一名林家服饰的中年修士，精神饱满，毫无疲态。他身旁几名散修更是神采奕奕，正在兴高采烈地聊着什么。
“林管事，这位是林全，管着药园的日常庶务。”齐泰跳下马，笑着介绍。
他又指了指一个正悠哉逗弄着笼中青鸟的精瘦老者：“这位是陈老，咱们这儿的药师头儿。”
林全拱了拱手，笑容和煦，语气却不卑不亢：“见过林管事。”
那陈老头闻声抬眼，也随和地拱了拱手，声音洪亮：“见过林管事。”
这态度躬敬有礼，却透着一股发自内心的松弛，与家族里那种压抑的氛围截然不同。
林阳暗暗称奇，他翻身下马回礼道：“我叫林阳，今后此地便由我负责，还请各位多多协助。”
齐泰在一旁哈哈大笑：“林兄弟放心，咱们这儿人不多，关系简单，自在得很！”
林阳的目光越过众人，望向园内。
只见一座座规划整齐的药田里，种满了各种深色草药，虽不算茂盛，却也生机勃勃，远非传闻那般萎靡。
“这里……倒是与我听说的有些不同。”林阳缓缓开口。
林全闻言，笑道：“林管事有所不知。这药园是丹霞派前辈所建，我们种的煞生草，十年后能产出‘黑金砂’。”
一旁的陈老头放下鸟笼，接过话茬：“这黑金砂是炼制宝器的关键辅材，不过这玩意儿得慢慢养，急不来。”
黑金砂，炼制宝器的珍贵材料。
林阳心中了然，难怪家族不愿放弃此地。
“林管事，住处都收拾好了。您要是觉得烦闷，往西三里就是黑石镇。”
林全热情地建议道，“那地方可热闹了，勾栏听曲、斗鸡走狗、赌坊牌楼，应有尽有。我们这些老哥们，一得空就往那儿钻，日子过得比神仙还快活！”
林阳收回目光，微微摇了摇头。
他没有去看那几间石屋，也没在意什么黑石镇，而是缓步走到一座阵法节点旁，伸手抚摸着冰冷的石柱，目光扫过整片药园，又望向园外更广袤的荒芜之地，问道：“这大阵，是为了抵御地煞之气？”
齐泰的脸色严肃了些：“防地煞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防人。北边百里外的黑风山，盘踞着一伙劫修，每年都得打上几场。”
晚萤安静地站在他身后，看着自家少爷的背影。她不懂什么宝器材料，也不懂什么劫修，但她能感觉到，自家少爷似乎……轻松了许多。
那是一种鱼归大海，鸟入山林的舒展。
“齐泰。”林阳忽然开口。
“唉，在呢，林管事有何吩咐？”
“这乱石坡，除了这药园，还有多大范围？”林阳的声音很平静。
齐泰一愣，不明白他为何问这个，但还是老实回答道：“大得很！往北走上百里，都属于乱石坡的地界，只是越往深处，地煞之气越重，还会出现一些被煞气侵染的妖兽，凶得很，没人去罢了。”
…………
夜幕降临，乱石坡的夜晚比云溪谷要寒冷得多。
齐泰等人为林阳安排的住处，是药园内最好的一座独栋石院，远比想象中要好。
院内石屋、石桌、石凳一应俱全，被打扫得干干净净，虽谈不上奢华，却也清净雅致。
屋子同样用布帘隔成了内外两间。
林阳走入时，晚萤已经打理好各种内务，盘膝坐在外间的蒲团上，双目紧闭，小脸紧绷，正按照他传授的吐纳法门，一丝不苟地修炼着，显然极为克苦。
林阳满意地点了点头，并未打扰她，径直走入内室，在木床上盘坐下来。
他双目微闭，看似在假寐，实则心神早已沉入了自己的储物袋中。
这是他第一次有时间清点此次的收获。
林茂、林峰，以及那名劫修“老三”，三人的储物袋被他一一打开。
林峰一个杂役，储物袋里灵石不多，聊胜于无。
林茂的身家则要丰厚一些。
作为林浩的表弟，又是被内定接管翠心草灵田的人，他的储物袋里，有下品灵石一百五十馀块，两瓶聚气丹，还有几张黄阶低品的符录，以及一件下品防御法器。
最大的收获，来自那名叫“老三”的劫修。
不愧是刀口舔血的营生，此人的储物袋里，光是下品灵石，便有近两百块之多。
除此之外，还有几瓶疗伤和恢复法力的丹药，两件品质尚可的法器，以及一本功法残卷。
林阳将灵石和丹药都归拢到一起，加之他自己原有的，下品灵石总数达到了五百块出头，聚气丹也有了七瓶之多。
“啧啧……人无横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林阳暗自感慨，种田的确不如烧杀掠夺来钱快。
不过，高风险，高回报，总有翻车的时候，他还是更倾向于做有把握的事。
这笔横财，足以支撑他修炼到炼气四层，甚至还有富馀。
他的目光落在那本功法残卷上。
残卷名为《血煞功》，是一种烂大街的魔道功法，修炼速度较快，但极易心性大变。
“旁门左道。”林阳只是扫了一眼，便将其扔到储物袋角落，不准备修炼。
他的根基是《青元诀》，又有林婆婆的传承和“岁月签”这等神物，完全没必要去碰这种有巨大隐患的魔功。
清点完收获，他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黑风山，林家。
这笔帐，他记下了。今日之伏杀，来日必将十倍奉还。他林阳，向来睚眦必报。
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当务之急，是尽快利用手头的资源，将实力提升上去。
他的目光通过窗棂，望向外面被大阵笼罩的广袤药园，心中的杀意缓缓敛去。
被家族排挤至此，看似是绝境，但换个角度想，这里天高皇帝远，无人掣肘。
他没有立刻开始修炼，而是从怀中取出了林婆婆赠予他的那株“岩心草”。
此草通体呈暗红色，叶片如同岩石般坚硬，根部却带着一丝奇异的活性。
一离开储物袋，它便仿佛感应到了外界浓郁的地煞之气，叶片微微舒展开来，透出一股欢欣之意。
几乎是瞬间，林阳脑海中得自林婆婆的庞大传承里，便浮现出关于此物的一切信息。
“岩心草，喜食地煞，以其汁液配合特定药材熬制‘磐石汤’，能极大加速炼体，与《磐石诀》相辅相成！”
更重要的是，传承中记载，此物在煞气浓郁之地极易培植，产量极高，是真正意义上“量大管饱”的低阶炼体资源。
“这哪里是考验，这分明是送了我一条量大管饱的炼体通天路！”
林阳心中了然，激动不已。
林婆婆此举，看似是考验，实则是在给他指明一条路。
乱石坡的价值，不在于那些产量低下的煞生草，而在于这片土地本身。
林阳心中一片清明。林婆婆赠予的岩心草，岁月签得来的《磐石诀》，以及这遍地都是的地煞之气，三者环环相扣，为他铺就了一条通天大道。
这哪里是放逐，分明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修行宝地。
“此事不急，徐徐图之。”
刚刚手刃仇敌，此刻念头通达，正是突破的最好时机。
但他没有急着去冲击炼气期的瓶颈，而是将心神完全沉浸在了得自林石的《磐石诀》法门之中。
这门功法本身或许只算中上，但胜在与此地环境完美契合，更关键的是，经由“投桃报李”转化而来的感悟，让他对此诀的理解仿佛练了好多年。
“看来……林石，炼体悟性倒也不差。”
林阳暗自赞叹。
随着功法运转，外界浓郁的地煞之气不再是需要抵御的侵蚀之力，反而象是找到了归宿，化作最精纯的养料，丝丝缕缕地涌入他的体内，按照特定的轨迹淬炼着他的皮膜。
没有预想中的刺痛。
地煞之气顺着功法路径，沉淀于皮肉之下，筋骨血肉在这种灌注下发出细微的嗡鸣，一层坚韧的光泽在他皮肤表面流转。
据他所得的传承知识，炼气期所映射的肉身境界为“凡胎境”，共分“淬皮、炼肉、锻骨、易筋”四个小境界。
此刻，他已然稳稳踏入了“凡胎境，淬皮”的门坎！
肉身的突破，仿佛将一条狭窄的河道拓宽成了坚固的运河。
筋骨皮膜的坚韧，让他能承受更汹涌的法力冲刷，原先平稳流淌的法力之河，此刻已能容纳奔腾的洪流。
时机已到！
林阳不再尤豫，取出一枚聚气丹服下，旋即五心朝天，运转《青元诀》。
精纯的药力在丹田化开，聚气丹的药力被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吸收、炼化。
轰！
体内一声闷响，炼气三层顶峰的瓶颈应声而破，没有丝毫阻碍。
一股远比之前浑厚的法力在丹田内生成、盘踞。
林阳缓缓睁开眼，感受着体内奔流不息的力量，咧嘴一笑。
炼气四层。
很好，在这吃人的世道，活下去的本钱又厚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