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寒风卷着雪沫子拍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旧居卧房内，林阳盘膝坐于榻上，指尖摩挲着那一枚泛黄的玉简，神色晦暗不明。
“每日需以三滴心头精血喂养，辅以土系灵石构建聚灵阵，持续七七四十九日，方可破壳……”
林阳心中默算，四十九日，每日三滴，那便是一百四十七滴精血。
对于体修而言，精血乃是肉身之本，气血之源。他虽修习《磐石诀》，气血远超同阶法修，但这般巨大的消耗，势必会拖慢他的修炼进度，导致他在接下来数月内处于虚弱状态。
“代价太大了。”
林阳放下玉简，目光转向桌案上那只贴满符录的锦盒。
若是一般炼气修士得了此物，只怕早已欣喜若狂，不惜代价也要将其孵化。
但林阳不同。
他生性多疑，凡事未虑胜先虑败。这枚兽卵来得太过蹊跷。
当初在黑石镇，百宝阁、白家、黑风山三方势力混战，这兽卵在混乱中不偏不倚，正好落入他躲藏的破竹篓里？
世间巧合，多是人为。
若说这是运气，林阳更愿意相信这是某种未知的算计！
他伸手揭开锦盒上的封灵符。
盒盖开启，那枚灰褐色的兽卵静静躺在其中，表面的灵纹随着呼吸般的律动忽明忽暗。
林阳伸出右手，并未直接触碰兽卵，而是隔空悬停。掌心之中，一缕青木灵力吞吐不定，随时准备化作利刃。
“咚、咚……”
微弱的心跳声从卵壳内传出，透着一股渴望与亲近之意。
这种感觉极为玄妙，仿佛这未出世的妖兽在向他示好，祈求他的精血浇灌。
这种“灵性”，在林阳看来，却有些过头了。
“这地獭兽若是天生如此，那也未免太过妖孽。”林阳喃喃自语，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他想起曾听闻的种种夺舍传闻，又想起修仙界中那些诡异的寄生魔物。
虽说师尊林素音亲自查验过，认定这只是普通兽卵，但师尊也只是炼气修士，眼界终究有限。若这兽卵中真藏着什么……
“精血我是断然不会给的。至于孵化……”林阳冷笑一声，“且等我修至炼气后期，或者抽取岁月签的天赋再说。若是真的等不及死了，那便当个死蛋卖了便是。”
他从不缺耐心。
相比于一个可能带来隐患的强力打手，他更相信自己稳扎稳打修来的实力。
将锦盒收入储物袋最底层，林阳长舒一口气，只觉心头一块大石落地。
…………
无尽的黑暗之中。
古山的残魂蜷缩在兽卵的内核深处，感受着外界层层叠叠压下来的封印之力，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与愤怒。
“这小子……究竟是不是个修仙者？！”
古山忍不住在心中咆哮。
作为丹霞派筑基大圆满的修士，哪怕肉身被毁，只馀残魂，他的眼界与手段也远非寻常散修可比。
这小子虽然修为低微，但肉身气血旺盛得惊人，简直是为他量身打造的“血食”。
只要这小子按照那《血灵契约》开始孵化，每日以精血喂养，古山便能借助精血之力滋养残魂，一点点恢复元气。
待到破壳之日，那所谓的“契约”对于身为筑基修士的他来说，不过是个笑话。
他完全可以反客为主，在契约中动些手脚，将这小子变成自己的傀儡，甚至……夺舍重生！
剧本都已经写好，只等开演。
方才，他感应到林阳打开了锦盒，甚至察觉到了对方身上那股诱人的气血波动。古山强忍着虚弱，控制着兽卵发出一丝亲近的波动，试图诱导这小子尽快开始“喂食”。
可结果呢？
没有精血，没有灵石，迎面而来的竟是封印！
那一巴掌拍下来，虽然伤不到他的根本，却震得他残魂一阵激荡，差点没背过气去。
“这小子是有被害妄想症吗？”
古山简直欲哭无泪。
他从未见过如此谨慎——不，这已经不是谨慎，而是怂到了极点的修士！
面对从天而降的机缘，面对师尊确凿无疑的鉴定，这小子竟然连试都不试一下，直接封印？
“灵石啊！这光是符录钱就花了几十块了吧？就为了封印老夫？”
古山在黑暗中骂骂咧咧，却又无可奈何。
此时的他，就象是被困在铁笼里的饿狼，看着笼外的肥肉，却只能干瞪眼。
外界灵气被隔绝，他无法从天地间汲取能量，只能依靠兽卵内原本积存的先天元气苟延残喘。
“罢了，罢了……”
发泄了一通后，古山渐渐冷静下来。
他毕竟是活了上百年的老怪物，心性坚韧。
既然这小子是个油盐不进的主，那便只能耗着。
“这小子虽谨慎，但终究年轻。等他在修行路上碰了壁，或是遭遇强敌急需助力时，自然会想起老夫。到时候……”
古山冷哼一声，残魂缓缓收缩，再次进入了深度的沉睡状态，以减少魂力的消耗。
…………
初八，宜嫁娶，纳采，祈福。
连下了数日的大雪终于在这一日清晨停了。
云溪谷内银装素裹，阳光洒在积雪上，折射出刺目的白光。
林山居住的院落位于云溪谷外围，平日里冷清偏僻，今日却是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院门口那棵老槐树上挂满了红绸，随着微风轻轻飘荡。大红的“喜”字贴满了门窗，透着一股子喜庆劲儿。
院内摆开了八张八仙桌，炭火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严寒。
空气中弥漫着脂粉的香气，混合着炖肉的浓香和烧刀子酒的辛辣味，交织成一种独属于底层修士的烟火气。
来往宾客多是林家旁系子弟，还有些依附于林家的猎户、灵农。众人穿着各自最体面的衣裳，脸上挂着真挚或客套的笑容，高声谈笑着。
“林山这小子有福气啊，晴画那丫头虽说是凡人，但在丹草堂当过差，这持家的本事是一等一的。”
“嘿，你们那是眼红。林山这半年在巡山堂也是拼了命的，听说猎了好几头一阶妖兽。”
角落里，几个汉子磕着瓜子，闲言碎语中透着几分羡慕。
林阳身着一袭崭新的青布长衫，并未穿那像征身份的法袍，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他端着一只粗瓷酒碗，嘴角挂着温和的笑意，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这种喧闹、杂乱，甚至带着几分粗俗的场面，却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真实。
在乱石坡，每日面对的是冰冷的地煞、狡诈的劫修、算计与被算计。
而在云溪谷内层，看到的是勾心斗角、虚与委蛇。唯有在这里，在这群为了几块灵石就要拼命奔波的底层修士中间，还能看到几分纯粹的喜怒哀乐。
“林阳兄弟！”
一声粗犷的呼喊打断了他的思绪。
只见林山身穿大红喜袍，胸前挂着一朵硕大的红绸花，满面红光地走了过来。他身后跟着几个平日里交好的巡山堂兄弟，个个手里都端着酒碗。
“山哥，恭喜。”林阳起身，举杯示意。
“嘿嘿，同喜同喜！”林山咧嘴傻笑，一把揽住林阳的肩膀，酒气喷涌，“兄弟你能来，哥哥我这心里才踏实。来，这碗酒，哥哥敬你！”
说着，林山仰头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
“好！”周围众人起哄叫好。
林阳也不推辞，同样一口干了。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入腹中，化作一团热气，驱散了体内的寒意。
“林阳老弟，听说你如今可是素音长老的高足了，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咱们这些穷兄弟啊！”林山身旁，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半开玩笑地说道。
此言一出，周围原本喧闹的气氛微微一静，不少目光都悄悄投了过来。
林阳如今在族内的名声确实不小。不仅是因为他拜了林素音为师，更因为他在庶务堂硬刚林浩的事迹已经传开了。在这些备受嫡系打压的旁系弟子眼中，林阳无疑成了某种意义上的“榜样”。
林阳放下酒碗，目光扫过众人，神色谦和：“各位言重了。林阳不过是运气好些，无论到了何时，咱们都是一个锅里吃饭的兄弟。日后若有力所能及之处，定不推辞。”
这番话他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摆架子，也没有许下什么具体的承诺。
但在场的众人听了，却是受用得很，纷纷叫好敬酒。
林阳来者不拒，只是每一碗酒入喉，他都会悄然运转灵力，将酒气化解大半，始终保持着绝对的清醒。
趁着众人换酒的空档，林阳的目光在人群中梭巡了一圈，眉头一皱。
“山哥，怎么不见石头？”林阳压低声音问道。
听到这话，林山原本满是笑意的脸上闪过一丝困惑与焦急，他挠了挠头，看了一眼院门方向，嘟囔道：“我也纳闷呢。按脚程算，昨天傍晚就该回来的，我还特意嘱咐过他。”
林山叹了口气，端起酒碗掩饰眼底的一抹隐忧：“许是路上贪那几株灵草耽搁了，或者是被大雪封了路不好走。这混小子，等他回来，我非得罚他三碗不可。”
林阳微微颔首，没再多言，只是心中却莫名升起一丝不安。林石性格沉稳冷硬，极重兄弟情义，绝非不知轻重之人，若非遇到了极大的麻烦，断不会缺席兄长的婚礼。
正思索间，不远处传来一阵骚动。新娘子晴画在几名妇人的簇拥下走了出来。
她今日并未穿那繁复的凤冠霞帔，只是一身剪裁得体的红袄，脸上略施粉黛，眉眼间少了几分昔日的愁苦，多了几分温婉与羞涩。
她的小腹微微隆起，在宽大的喜服遮掩下并不明显，但在林阳的神识感应中，那里正孕育着一个小小的生命。
那是血脉。
林阳看着这一幕，心中忽然生出一丝莫名的感触。
林山和晴画，选择了妥协，选择了在这残酷的修仙界中抱团取暖，繁衍后代。
这或许是绝大多数底层修士的归宿。
百年之后，化为一捧黄土，子孙后代或许能出个有灵根的，继续在这条路上挣扎，周而复始。
而他，选择了另一条路。
一条注定孤独，注定充满了杀戮与算计，但也可能通往长生的路……
“吉时已到——！”
负责司仪的一位族老高声唱喝。
唢呐声骤然响起，尖锐高亢，穿透了云宵。
林山牵着晴画的手，缓缓走向堂前。
“一拜天地——！”
两人转身，对着门外苍茫的天地跪拜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