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溪谷,戒律堂偏殿。
殿内陈设肃穆,四壁挂着黑铁刑具,在烛火摇曳下投射出狰狞暗影。
林正明端坐于太师椅上,手中把玩着两枚温润的铁胆,发出“咔咔”的脆响。他年过六旬,须发半白,那双倒三角眼微眯着。
下首处,林浩垂手而立,面色阴沉,全无白日在庶务堂时的那份潇洒气度。
“这么说,那小子不仅没被吓住,反而借着林素音的势,拿到了乱石坡的地契?”林正明声音沙哑,听不出喜怒。
“正是。”林浩咬牙切齿道,“孙儿本想言语试探,乱其心境,未曾想那林阳言辞犀利,竟敢当众暗讽周叔之事,甚至……甚至还隐隐透着一股杀气。爷爷,此子断不可留。”
“杀气?”林正明手中铁胆一顿,冷笑一声,“一个旁系弟子,在乱石坡那种凶地待了半年,杀过几只妖兽,沾了点血腥气便不知天高地厚了。”
他抬眼看向林浩,目光变得严厉:“倒是你,几句话便被乱了方寸?周海那边的帐目虽然有些手脚,但做得隐蔽,他一个外放的管事能知道什么?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林浩面色一白,低头道:“孙儿知错。只是……那林素音如今风头正劲,老族长对她颇为倚重,连带着林阳这只蝼蚁也跟着水涨船高。若是任由其发展,只怕日后……”
“林素音确实是个麻烦。”林正明缓缓站起身,负手踱步,“她隐忍数十年,一朝显露炼气六层修为,又献出改良丹方,如今在族内地位直逼长老。老族长寿元无多,正急需这等人才支撑门面,此时动她不得。”
“那林阳……”
“动不得老的,还治不了小的?”林正明停在刑架前,伸手抚过一条布满倒刺的黑鳞鞭,“林素音无儿无女,这林阳便是她唯一的衣钵传人。若是这传人废了,她这一脉,自然也就断了指望。”
林浩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爷爷的意思是,找机会做了他?”
“愚蠢!”林正明猛地转身,呵斥道,“如今林阳刚回族,又是林素音的心头肉,若是死得不明不白,林素音必会发疯。到时候闹到老族长那里,即便是我也难以收场。”
他重新坐回椅上,神色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淡淡道:“杀人,是下下策。修仙界中,生不如死往往比死更可怕。”
…………
云溪谷后山,林素音居所。
石室之内,药香萦绕。几盏鲛油长明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
林阳盘膝坐于蒲团之上,神色恭谨。
在他对面,林素音一身素袍,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惊讶。
“你是说,你在运转《青元诀》第四层口诀时,发觉‘木气旋照’这一步,若是以神识引导灵力逆行半寸,再顺势冲关,反而比正统行功更为顺畅?”林素音放下丹经,目光灼灼地盯着林阳。
林阳微微欠身,语气平稳:“正是。弟子在乱石坡时,因地煞之气侵扰,修炼时常感经脉滞涩。无奈之下,只得尝试微调行功路线,未曾想误打误撞,竟发现了此法。弟子斗胆,请师尊指正。”
其实这哪里是什么误打误撞。
当初林阳对林婆婆施展“投桃报李”,获得了她对灵植与部分功法的毕生感悟。这逆行半寸的法门,分明就是林素音自己当年在炼气四层时,耗费数年心血才摸索出的独门窍要。
此刻林阳将其作为“疑问”抛出,以此加深师徒间的情分。
林素音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
“你这哪里是误打误撞……”
她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为师当年为了参透这一关隘,足足困顿了三年。你不过在乱石坡待了半年,竟能自行领悟至此。看来,你在木系功法上的天赋,远在为师预料之上。”
她并不知晓林阳身怀“岁月签”这等逆天之物,只当是此子悟性不俗,乃是后天的修道种子。
“师尊谬赞,弟子徨恐。”林阳适时表现出几分谦逊。
“不必过谦。”
林素音摆了摆手,神色变得严肃起来,“既然你已悟到这一层,那为师便也不再藏私。你且听好,这《青元诀》虽是黄阶中品功法,但其脱胎于上古‘青帝长生功’的残篇,后劲绵长。你既已掌握逆行之法,接下来冲击炼气五层时,便需注意……”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林素音毫无保留,将自己对《青元诀》后续几层的修炼心得,以及数种关键灵植的培育秘法,一一倾囊相授。
林阳听得极为认真。
讲到兴起处,林素音随手取出一株枯黄的“紫猴花”,考校道:“此花根茎发黑,叶片卷曲,依你看,是何缘故?又该如何救治?”
林阳仅扫了一眼,便胸有成竹道:“此乃‘火毒入根’之症。当是浇灌的灵泉中混入了阳煞之气。救治之法,需以‘寒烟草’汁液……”
这也是林素音当年的经验总结。
林素音听罢,眼中激赏之色更浓,连连点头:“不错,丝毫不差。看来你在乱石坡那半年,并未虚度光阴,反而将这灵植一道钻研得更为透彻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沉稳内敛的弟子,心中原本因家族争斗而产生的几分疲惫,竟也消散了不少。
“林阳。”林素音唤了一声。
“弟子在。”
“你既已拿到了乱石坡的地契,日后那边便是你的根基。为师虽能护你一时,却护不了你一世。尤其是那戒律堂林正明一脉,睚眦必报,你此番回族,定已落入他们眼中。”
林阳神色一凛,躬身道:“弟子明白。弟子定当谨言慎行,努力修炼,不给师尊惹祸。”
“惹祸倒是不怕。”林素音冷哼一声。
“只要你占着理,便是把天捅个窟窿,为师也替你补上。但若是技不如人,被人算计了去,那便是你学艺不精,莫怪为师心狠。”
这话虽说得严厉,但护短之意却是溢于言表。
林阳心中一暖,再次深深一拜:“弟子谨记教悔。”
夜色渐深,窗外寒风呼啸,室内却温暖如春。
讲道既毕,林阳见林素音端起茶盏,似有送客之意,便知时机已到。
他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一个贴着封灵符的锦盒,双手呈上:“师尊,弟子在乱石坡偶得一物,虽不知其详,但觉灵气盎然,非凡俗之品。弟子见识浅薄,不敢私藏,特献予师尊。”
他自己琢磨不明白此物,放在身上又不好出手,索性送给林素音当是回馈之礼了。
林素音放下茶盏,瞥了一眼那锦盒,淡淡道:“你有这份孝心是好的。不过为师这里什么都不缺,你自己留着便是。”
“师尊且看一眼。”林阳坚持道。
林素音见状,只得接过锦盒。
指尖轻挑,符录揭开,盒盖开启的瞬间,一股厚重精纯的土系灵力波动顿时弥漫开来。
盒中,静静躺着一枚灰褐色兽卵,卵壳之上遍布着天然的灵纹,仿佛大地的脉络,隐隐有微弱的心跳声传出。
“这是……”林素音瞳孔微微一缩,随即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她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按在兽卵之上,闭目感应片刻。
“地獭兽的卵。”林素音睁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讶异,“此兽乃是一阶上品妖兽,成年后可达炼气后期实力。虽不善攻伐,但极擅土遁、寻矿,且皮糙肉厚,防御惊人。对于灵植夫而言,此兽更是疏理地气、开垦灵田的绝佳帮手。”
她看向林阳,目光变得深邃:“此物价值不菲,即便在坊市拍卖,也至少值五百灵石。你从何处得来?”
林阳并未隐瞒,将遭遇黑风山劫修伏击、反杀后缴获战利品一事简略说了一遍,只是隐去了其中的惊险与算计,只说是侥幸。
“原来如此。”林素音微微颔首,将锦盒盖上,重新推回林阳面前,“既是你拼命得来的机缘,为师岂能夺人所爱?收回去吧。”
“师尊……”林阳刚欲开口。
林素音抬手打断了他,正色道:“你且听我说。为师如今修为已至瓶颈,这地獭兽虽好,但于我而言,不过是锦上添花。反倒是你,孤身镇守乱石坡,身边若无得力助手,终究势单力薄。”
她顿了顿,指着那兽卵继续道:“这地獭兽属性厚重,与你那《磐石诀》颇为契合。若能将其孵化驯养,日后不仅能助你打理药园,关键时刻还能替你抵挡灾劫。你正是用人之际,此物留给你,比给为师更有用。”
林阳闻言,知晓师尊心意已决,便不再矫情,默默将锦盒收起。
“不过,这妖兽之卵,若是不得其法,极难孵化。”林素音话锋一转,起身走到书架旁,取出一枚泛黄的玉简,扔给林阳。
“这是‘血灵契约’与‘厚土孵化术’的法门。你回去后,需寻一处地气浓郁之地,每日以自身精血喂养,辅以土系灵石温养,七七四十九日后,方可破壳。”
说到此处,林素音神色变得极为严肃,告诫道:“妖兽毕竟是妖兽,虽有灵性,却也野性难驯。在它破壳之日,你必须趁其神魂未稳,种下血契。切记,心神不可有丝毫动摇,否则必遭反噬。”
林阳接过玉简,神识略一扫过,便知此法门珍贵异常,绝非大路货色。
“多谢师尊赐法!”林阳郑重行礼。
“行了,夜深了,去吧。”林素音挥了挥手,神色间透出一丝疲惫,“明日你还要赶回乱石坡,路上小心些。记住为师的话,活着,才有大道可期。”
“弟子告退。”
林阳躬敬地退出石室,轻轻合上沉重的石门。
站在门外,此时风雪已停,一轮冷月高悬中天,将后山的积雪照得一片惨白。
林阳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让他原本有些发热的头脑瞬间冷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