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溪谷,林家。
六年光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云溪谷的气象小有变化。
云雾深处,偶有几声鹤唳穿云裂石,往来巡视的青叶飞舟较之当年多了倍许,隐隐透着一股繁盛之意。
林阳身着一袭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行走在家族回廊之间。
他并未刻意隐匿行踪,只是那一身气息收敛得极深,加之《玄阴易形术》微调了面部骨相,令他看起来比实际年岁更为沧桑沉稳。
“听说了么?黑篁岭苏家为了明年那成‘玄铁锭’的份额,竟送来了整整十箱‘火云晶’做贺礼,那苏家家主的姿态,可是放得极低。”
“那是自然。如今家族丹药生意红火,连青水乡莫家都主动提出减免两成水路运费,只求咱们能多给他们拨些‘回春散’。此消彼长,这些依附家族哪个不是看菜下碟?”
“嘿,老族长虽在闭关,但这方圆百里,谁敢小觑咱们林家半分?”
耳畔的风语传入林阳耳中,他神色平静如古井无波,脚下步履未乱分毫,心中却在飞速推演。
鲜花着锦,未必是春深,亦可能是回光返照。
林家本身就拥有极好的灵植基础,这些年凭借师尊当年献出的改良丹方,成功转化成巨大的优势,确实财力暴涨。
然而,一旦这种掌控创建在单一的利益置换而非绝对武力之上,便如同沙上筑塔。
若是那丹方泄露,或是家族高端战力断层,这繁华盛景倾刻便会化作催命符。
穿过几重回廊,林阳行至后山那座僻静小院。
院门虚掩,内里依旧打理得井井有条。那棵老桃树在聚灵阵的温养下枝繁叶茂,虽已深秋,却仍有一抹暖意笼罩。
推门而入,一股熟悉的药香扑面而来,让林阳紧绷的神经微微一松,旋即又是一紧。
“是阳儿吗?”
屋内传来的声音依旧温润,却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暮气。
林阳心头微沉,快步入内。
只见窗畔软榻之上,林素音半倚着迎枕。岁月似乎格外厚待这位曾经的美人,六年时光并未在她脸上刻下太多痕迹。然而,那原本红润的面庞此刻却苍白得近乎透明,整个人宛如一尊布满细纹的瓷器,美则美矣,却仿佛稍一触碰便会碎裂。
“师尊。”林阳上前几步,撩起衣摆,躬敬地行了大礼。
“起来吧,何须这些虚礼。”林素音伸出纤细玉手,虚扶一把,嘴角噙着一丝淡笑,“还好,我这把老骨头还没散,还能见你一面。”
林阳顺势起身,指尖借着搀扶的动作搭上她的手腕,一缕柔和的木系灵力悄然探入。
这一探,让他心底仅存的一丝侥幸彻底破灭。
外表的年轻不过是驻颜丹药强撑的假象,内里早已如枯木朽株。
“师尊,您的身体……”林阳收回手,语气沉重。
“我自己身子,自己清楚。”
林素音却并不在意,只是掩唇轻咳了两声,神色淡然得仿佛在说旁人之事。
“早年争斗伤了根基,后来为了家族丹方又耗尽心血。能撑到现在,已是赚了。依我看,顶多还有半年光景。”
“半年……”林阳眸光微动。
“半年足够了。”
林素音眼中忽然泛起一丝奇异的神采,那是回光返照般的精明与决绝,“这半年,我要把路给你铺平。”
她指了指案几上一枚色泽古朴的玉简:“阳儿,林家如今看似烈火烹油,实则内部派系倾轧愈发凶险。大长老那一脉早已视我这‘丹草堂’的权柄为眼中钉。我若走了,你在乱石坡的那点基业,怕是倾刻间就会被人染指。所以,这半年你要常回谷里。”
“师尊的意思是?”
“交权。”林素音眼中闪过一丝冷厉,“我会借着养病之名,逐步将我手中掌控的人脉与资源过渡给你。接下来数月,我会带你一一去见他们,让他们认你这个‘少主’。”
说到此处,她目光变得柔和了些,似在通过林阳看着某位故人:“当年你母亲走得早,我没能护住她。如今看着你这般出息,我也算对得起故人了。阳儿,这丹草堂副执事之位,还有我这一脉在族中的话语权,我都要交到你手上。你要记住,在这吃人的修仙界,唯有将权力握在掌心,才有活下去的本钱。”
林阳静静听着,心中五味杂陈。
他本以为师尊召回他是为了交代后事,未曾想她竟是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为自己谋划如此深远的布局。这份沉甸甸的恩情,确实令人动容。
但他也很清楚,自己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庇护的炼气低阶弟子。
虽稳妥,却也意味着要深陷林家泥潭,成为众矢之的。
不过,他并未出言反驳。
老人的苦心没必要在此时去否认,且这些资源确实能为他所用,只是如何用,何时用,主动权在他。
“弟子……定不负师尊厚望。”林阳郑重拱手,语调诚恳。
“好。”林素音并未察觉他话中的留白,只是欣慰地点点头,随即似想起了什么。
“对了,今日前厅那边颇为热闹。丹霞派的使者来了,为了半年后的‘升仙大会’。长老们正满面红光地招待着呢,你也去露个脸。既然要接我的班,这种场合便不能缺席,顺便也去见见世面,莫要让人觉得我这一脉无人。”
林阳眉头一挑,随即顺从应下。
安抚林素音躺下休息后,林阳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
站在院中,秋风卷起几片落叶。
林阳眼底的温情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
半年时间。
师尊想用这半年扶他上位,但他想做的,却是利用这半年,将师尊留下的资源彻底转化为自己的私产,而非绑死在林家这艘看似风光实则漏水的船上。
整理了一下衣襟,林阳转身朝前厅走去。
此时的林家议事大厅内,灯火通明,喧嚣声隔着老远便能听见。
主位之上,大长老林正明满面春风,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堆在了一起,正对着客座上一位身着丹霞派内门服饰的青年男子频频敬酒,言语间满是溢美之词。
那青年男子相貌英俊,神色带着几分名门大派特有的矜持与倨傲,端着酒杯的手指修长白淅,仿佛能来林家便是给了天大的面子。
林阳刚踏入大厅阴影处,目光扫过那青年,瞳孔便是猛地一缩。
那青年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目光越过喧闹的人群,准确无误地落在角落里的林阳身上。
四目相对。
青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手指轻轻在酒杯边缘敲击了三下。
那不是丹霞派的礼节,那是他们六年前约定的暗号。
林阳垂下眼帘,掩去眸底闪过的异色,随着一众旁系弟子躬身行礼,心中却是冷笑一声。
这哪里是什么丹霞派才俊张东阳。
分明是那个让他忌惮了整整六年的魔女,柳红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