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议事大厅内,流云灵木雕琢的横梁下,数十盏鲛油长明灯将四处照得亮如白昼。
酒香混杂着淡淡的灵果清气,在空气中弥漫。
主位之上,除了闭关的老族长外,今日家族权柄最盛之人尽皆在列。
居中端坐的一位老者,须发皆白,双目开合间精光四溢,一身气息深沉厚重,赫然已是炼气六层的修为。
此人正是林家大长老,林玄。
在他左侧,戒律堂执事林正明满面红光,正举杯向客座那位名为“张东阳”的丹霞派使者频频劝酒。
“张贤侄,此乃我云溪谷特产的‘醉云酿’,虽不及贵派仙酒醇厚,却也别有一番风味,还请满饮此杯。”林正明姿态放得极低,言语间极尽恭维。
化身“张东阳”的柳红衣,此刻一身丹霞派赤色道袍,神情淡然,漫不经心地转动着玉杯,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林执事客气了。云溪谷虽是偏隅之地,但这灵酒倒也勉强入口。”
说罢,她轻抿一口,目光似无意般扫过大厅末席角落里的那道青色身影。
林阳正襟危坐于末席阴影处,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尊泥塑木雕。
周遭旁系弟子的推杯换盏、阿腴奉承,似乎都与他无关。
“上使驾临,实乃林家之幸。”
大长老林玄放下酒杯,轻咳一声,原本喧闹的大厅顿时安静下来。
他目光环视四周,缓缓道:“再过半年,便是贵派十年一度的‘升仙大会’。依照惯例,作为丹霞派的附属家族,林家有三个推荐名额。不知上使对此有何指教?”
柳红衣放下酒杯,似笑非笑道:“指教不敢当。只是宗门规矩森严,这推荐名额虽是给你们的,但若是送去的人资质太差,连第一轮‘问心路’都过不去,丢的可是我张某人的脸面。”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
林正明连忙接口,随即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双手呈上,“这是家族大比后拟定的名单,皆是族中年轻一辈的翘楚,还请上使过目。”
柳红衣并未伸手去接,只是淡淡扫了一眼。
林正明尴尬地收回手,朗声道:“此次家族大比,林云飞与林清竹二人,年纪轻轻便已突破炼气五层,根基扎实,这前两个名额,族中长老会已一致通过,归属此二人。”
厅中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林云飞与林清竹。
二人起身,不卑不亢地向主位行礼。
林云飞剑眉星目,一身锐气;林清竹清丽脱俗,气质沉稳。这二人确实是林家这一代的门面。
“至于这第三个名额……”林正明话锋一转,目光忽然变得有些玩味,视线越过众人,落在了角落里的林阳身上,“原本依照素音师妹的意思,是想为她在乱石坡的弟子林阳争上一争的。”
此言一出,大厅内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林阳缓缓抬头,神色平静,并未因为众人的注视而显出半分局促。
“哦?”大长老林玄眉头微皱,似乎才想起还有这么个人,“林阳?可是那个在乱石坡待了六年的旁系子弟?”
“正是。”
林正明叹了口气,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林阳这孩子,心性倒是坚韧。只是……资质毕竟只有下品灵根,且这六年来在乱石坡那种贫瘠之地,修为进境缓慢。据上次林泽回报,他如今也不过堪堪炼气四层。若是将珍贵的升仙名额给他,怕是……”
他欲言又止,但意思已然明了。
“炼气四层?”
林玄脸色一沉,冷哼一声,“胡闹!升仙大会何等残酷,让他去,岂不是丢人现眼,还要浪费家族一个名额?”
“大长老明鉴。”
林正明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我也是为了家族长远计。这第三个名额,依我看,不如给执法队的林浩。林浩虽也不过炼气四层,但实战经验丰富,且身具三灵根,机会总归比林阳大些。”
角落里,林阳心中冷笑。林浩?那个靠着丹药堆上去的废物,也能叫实战经验丰富?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林云飞忽然上前一步,拱手道:“诸位长老,乱石坡那种险地,常有妖兽出没,镇守六年,劳苦功高。这名额之事,是否再斟酌一二?”
一旁的林清竹也轻声附和:“清竹也觉得,应当给林阳族弟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
林阳有些意外地看了二人一眼。
在家族利益至上的大环境下,这两人还能替他说句公道话,即便是心存拉拢之心,那也是极为难得了。
然而,林正明却是面色一沉,斥道:“云飞,清竹,你二人懂什么?家族资源有限,必须用在刀刃上。林阳劳苦功高不假,家族自会另行赏赐灵石丹药,但这升仙名额,关乎家族未来百年的气运,岂能儿戏?”
说罢,他转头看向柳红衣,躬敬道:“张贤侄不知有何看法?”
这一招可谓毒辣。
林正明暗自思忖,虽然之前这位曾经帮过林阳,一度让他无比疑惑。
不过,似乎只是意外,如今时过境迁,似乎又对后者不感兴趣了。
更何况,他早已打点好了一切,花了不少代价,只等这位“丹霞派高徒”一锤定音。
柳红衣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玩味地落在林阳身上,停顿了片刻,才漫不经心地开口:“乱石坡那地方,煞气驳杂,灵脉枯竭。能在那里待上六年不死,确实有些保命的小聪明。不过……”
她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轻篾:“仙道贵在勇猛精进,一味龟缩保命,终究落了下乘。我看此人身上暮气沉沉,并无半点锐意。若是入了丹霞派,怕是连外门杂役都做不好。”
此言一出,如盖棺定论。
林正明大喜过望,连忙道:“上使法眼如炬!既如此,这第三个名额便定给林浩了。”
大长老林玄也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自始至终,林阳都未发一言。他缓缓起身,朝着主位方向拱了拱手,面上一副羞愧难当的模样,低声道:“弟子资质愚钝,让家族失望了。”
随后,他颓然坐下,仿佛已被抽去了精气神。
…………
宴席过半,歌舞升平。
林阳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仿佛真的心灰意冷。然而,就在这落寞的表象之下,却在与某人神念传音。
“演得不错。刚才那番,算是彻底把我从林家的视线里摘出去了。”
柳红衣正与林正明虚与委蛇,闻言眼皮微抬,嘴角勾起一抹隐晦的弧度:“那是自然。就凭你这资质,按规矩进去,也只能当个外门杂役,给宗门做牛做马。”
林阳不动声色地给自己又斟了一杯酒,传音道:“我要的路子,你安排好了?”
“放心,既然是你我定下的计策,自然万无一失。”
柳红衣轻笑一声,借着品酒的动作掩饰神色,“你可知‘血火试炼’?”
“略有耳闻,专为散修准备的入门捷径。”
“不错。此路凶险百倍,凡参与者,需入‘万蛇谷’生存七日,并带出十枚蛇胆。生死勿论,不问出身。”
“但这恰恰是你需要的。只要通过试炼,便可直接获得外门弟子身份,且因你是‘散修’出身,反而更自由,少了许多约束。”
林阳心中颔首,这正是他想要的。
摆脱家族这个泥潭,以清白之身入宗,才能真正海阔凭鱼跃。
他面上依旧是一副借酒浇愁的模样,心中却冷静问道:“入场券呢?”
“三日后,你去青石集王氏符铺,找王掌柜取一件名为‘青冥令’的东西。那是我早年斩杀一名不长眼的散修所得,持有此令,便有资格报名血火试炼。”
“恩……居然是那个胖子?”听到王氏符铺,林阳心头微微一动。
“条件?”
林阳接着问道,他不信这魔女会做赔本买卖。
“条件便是……你在万蛇谷里,得帮我杀个人。”
柳红衣的声音骤然转冷,带着一股森然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