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云溪谷薄雾未散，林阳便早早起身。
他并未急着前往青石集，而是先去了庶务堂。
接手丹草堂虽是师尊林素音的安排，但表面功夫仍需做足。负责交接的是一位族中老执事，名为林德。
林德年过六旬，须发花白，面容慈祥，一身灰布长袍收拾得极为整洁。他是林家旁系中少有的炼气五层修士，与林素音乃是多年旧识，素有厚道之名。
见林阳跨入堂内，林德放下手中帐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阳小子，来了。”林德声音有些沙哑，指了指身侧的蒲团，“坐吧。”
林阳躬敬行了一礼，依言坐下，神色平静，毫无骄纵之气。
林德打量了他片刻，叹了口气：“你师尊的事，我都知晓了。她这一生刚强，临了却也是为你铺路。这丹草堂副执事的位子，盯着的人不少，你如今接下，便是个烫手山芋。”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玉印章和几卷厚重的册子，缓缓推到林阳面前。
“这是丹草堂的印信，以及这半年来的灵草出入帐目。我都替你核对过了，大面上没什么纰漏。只是……”林德顿了顿，浑浊的目光变得有些锐利，“你也知道，如今家族重心都在云飞那孩子身上，丹草堂这边的资源，怕是要被抽调不少。”
林阳双手接过印信，神色淡然：“德叔放心，侄儿晓得轻重。这副执事不过是个虚衔，我也没指望能从中捞多少油水。只要面上过得去，不让师尊心血白费便是。”
林德闻言，眼中露出一丝讶异，随即摇了摇头：“你这性子，倒是比你爹还要沉稳几分。只是阳小子，这修仙之路，越往后越是艰难。你如今虽有些机缘，到了炼气四层，但资质摆在那里。往后每一层突破，所需的资源都是成倍增长……”
这番话虽不中听，却全是肺腑之言。
林德一生困于资质，止步炼气五层，自是对其中的绝望深有体会。
林阳心中微动，起身再次深深一拜：“多谢德叔教悔，侄儿铭记于心。”
林德摆了摆手，意兴阑姗地道：“罢了，我也是多嘴。这些帐目你拿回去慢慢看，若有不懂的，只管来问我。你既要去青石集办事，便去吧，莫要耽搁了。”
林阳告退离去，走出庶务堂时，回首望了一眼。
晨光中，林德佝偻着背影重新埋首于案牍之间。
林阳收回目光，心中那份求道之心愈发坚定。
他不愿如林德这般，在家族琐事中耗尽寿元，最后化作一抱黄土。
…………
青石集位于云溪谷以西三十里处，乃是周边数个修仙家族与散修交易的汇聚之地。
相比于云溪谷的宁静，这里显得喧闹杂乱许多。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往来修士鱼龙混杂，既有衣着光鲜的家族子弟，也有满身煞气的散修。
林阳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袍，压低了斗笠，熟门熟路地穿过几条巷弄，来到了一处挂着“王氏符铺”招牌的店铺前。
这铺子门面不大，甚至有些破旧，门口挂着的两个红灯笼都褪了色。
推门而入，一股混杂着朱砂、兽血和陈年纸张的独特味道扑面而来。
柜台后，那个往日里总爱打瞌睡的体型硕大身影，今日却异常清醒。
王富贵正愁眉苦脸地盯着门口，那一身随着呼吸起伏的肥肉都透着几分焦躁。
见林阳推门而入，王富贵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顿时亮了，象是终于盼来了救星，又象是看到了什么瘟神。
“哟！林兄，你可算来了。”
王富贵从柜台后挤了出来，那一身肥肉晃得人眼晕，语气里却没多少往日的市侩，反而带着几分无奈，“那位姑奶奶交代了，若是午时前见不到你人，就要拆了我这把老骨头。”
林阳神色淡然，走到柜台前，也不废话：“东西呢？”
“都在这儿了。”王富贵叹了口气，从柜台下拎出一个沉甸甸的包裹，重重拍在桌上，“雄黄、驱蛇粉、解毒丹，还有那几张你要的‘金刚符’和‘神行符’。那女魔头……咳，柳道友早就列好了清单，让我备着。”
林阳伸手解开包裹一角，扫了一眼，确认无误后，随手抛出一袋灵石：“谢了。没想到你也认识她。”
“孽缘！”
王富贵一把捞过灵石，塞进怀里，脸上的肥肉苦涩地抖了抖，“早年做生意走眼，欠了她一个人情。林兄，我也没想到你会接她的青冥令。这女人……可不好相与。”
林阳收起包裹，平静道：“富贵险中求。”
王富贵深深看了他一眼，似乎想劝什么，但想到柳红衣的手段，又生生咽了回去。他左右看了看，确定铺子里没旁人，才压低声音道：“既然你已入局，多馀的话我就不说了。但这万蛇谷……”
说到这里，他尤豫了一下，从袖中摸出一枚灰扑扑的玉简递了过来，“这东西你拿着。那女魔头只管让你卖命，这却是我早年从一个死鬼散修身上摸来的残图，虽不完整，却标明了几处极为隐蔽的安全点。算是我的一点心意，别死在里面了。”
林阳接过玉简，神识一扫，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握紧玉简，回头看了那肉山一眼。
这胖子，虽然怕柳红衣怕得要死，但对自己倒还有几分真义气。
“谢了。”林阳低声道了一句，推门而出，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
乱石坡，石屋密室。
此处地势偏僻，常年阴风怒号，本是苦寒之地，却因那眼地煞阴泉，成了林阳如今最好的藏身修炼之所。自青石集归来，林阳便彻底封闭了乱石坡，对外宣称闭关冲击瓶颈，谢绝一切访客。即便是林泽偶尔传讯，他也只是草草回复，并未露面。
距离万蛇谷开启，还有半年光景。
这半年，对于外界而言，或许只是几个节气的更迭，黑石镇的势力依旧在明争暗斗，云溪谷的丹草堂依旧药香缭绕。但对于林阳而言，却是要在刀尖起舞前的最后一次磨砺。
密室内，昏黄的月光石散发着冷清的光晕。林阳赤裸上身，盘膝坐在一只装满黑褐色液体的木桶之中。那液体并非凡水，而是掺杂了稀释后的地煞元珠粉末以及数种活血化瘀猛药的“磐石汤”。
随着他呼吸吐纳，胸腹间极有韵律地起伏，皮肤表面隐隐泛起一层青灰色的金属光泽。这是《磐石诀》运转到极致的表现。
“嘶……”
林阳牙关紧咬，眉头微皱。地煞之气如钢针般刺入毛孔，顺着经脉游走全身，撕裂肌肉纤维，再由药力修复，周而复始。这种痛苦尤如凌迟，但他面色沉静，只有额角渗出的冷汗昭示着他正承受的煎熬。
若是寻常修士，如此高强度的借煞炼体，不出三日便会煞气攻心，走火入魔。
但林阳不同，在他身侧三尺处，摆放着一盆叶片呈暗紫色的灵草——紫纹煞心草。
此刻，林阳心念微动，识海深处那枚代表着岁月签天赋的“移花接木”符文微微一亮。
只见他眉心处，一道肉眼难辨的黑气被硬生生抽离，顺着无形的因果线，渡入那盆紫纹煞心草中。
原本长势喜人的灵草，瞬间颤斗了一下，仿佛替林阳承受了某种剧毒的侵蚀。而林阳原本因煞气淤积而略显晦暗的脸色，则迅速恢复了红润，体内那股燥热暴虐的气息也被一扫而空。
“呼——”
林阳长吐一口浊气，那气箭竟呈灰黑色，喷出三尺远，击打在石壁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半年苦修，以此天赋日夜不停地转嫁火毒与煞气，终于将锻骨境达到中期。”
林阳睁开双眼，眸中精光内敛，“若是没有这‘移花接木’，光是祛除地煞元珠的副作用，便需耗费数年水磨工夫，哪里赶得上那血火试炼。”
他从木桶中站起，浑身骨骼发出一阵爆豆般的脆响。虽然身形看似并不魁悟，甚至略显单薄，但这具躯体内蕴含的爆发力，已足以徒手撕裂虎豹，硬撼上品法器。
林阳穿好青衫，并未急着离开密室，而是将目光投向了角落里那个被层层符录封印的暗格。
那里，沉睡着地獭兽卵和古山的残魂。
“半年了，也该问问那件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