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溪谷后山，丹草堂。
秋风瑟瑟，卷起几片枯黄的药叶，在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上打着旋儿。此处虽也是林家重地，却无前山那般喧嚣热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苦涩的草药味，久久不散。
偏厅内，炉火微红，一只紫砂药罐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林素音半倚在软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狐裘。
老执事林德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先是看了一眼药罐的火候，这才躬身道：“素音，他们走了。”
林素音费力地睁开眼，浑浊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都走了？”
“都走了。”林德叹了口气，在一旁的圆凳上坐下，神情有些落寞，“老祖亲自送行，丹霞派的那只黑铁葫芦声势浩大，载着云飞少爷、清竹小姐还有林浩，往西北方向去了。此时怕是已出了云溪谷地界。”
林素音微微颔首，嘴角扯出一抹极其勉强的笑意：“走了好，走了便是一步登天，不用困在这小小的云溪谷里，为了几块灵石勾心斗角。”
她顿了顿，似是想起了什么，声音低了几分：“阳儿呢？今日这般大场面，他可去了？”
林德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惋惜：“没去。听庶务堂的弟子说，那日宴席之后，林阳便回了乱石坡。”
说到此处，林德忍不住感慨道：“这孩子是个知进退的。那日被那般‘取舍’，换做旁人，怕是早已心生怨怼，或是意气用事。难得他还能沉得住气，安安分分地回去种草炼药。”
“知进退……”林素音低声重复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愧疚，“是我这做师父的无能。原本想着趁我这把老骨头还在，能护着他多走一程。可惜家族大势如此，那第三个名额，终究是落不到旁系头上。”
“不必自责。”林德宽慰道，“修仙界本就是弱肉强食。林阳资质平平，若是真去了那升仙大会，进了万蛇谷，以他的修为，怕是九死一生。如今虽然失了机缘，但接了您的班，日后在族中做个实权执事，安稳度日，娶妻生子，未必不是一种福分。”
林素音轻轻咳嗽了两声，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病态的潮红：“你说得对。阳儿性子沉稳，不喜争斗，留下来也好。”
她颤巍巍地伸出手，指了指案几上的一枚玉简：“这是我毕生对灵植，丹道的感悟，还有几张古方。等我去了，你便交给他。告诉他，大道无情，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林德眼框微红，郑重地收起玉简。
屋内陷入了沉默，只剩下药罐沸腾的声响。
两人都以为，那个此时应该在乱石坡“黯然神伤”的青年，已经认命地接受了家族的安排，选择了那条安稳却平庸的道路。
殊不知，此时的林阳，早已不在乱石坡。
…………
云溪谷西北三百里，崇山峻岭之间。
一道黑光如流星般划破长空，那是丹霞派的黑铁葫芦。葫芦之上，林家与其馀三大家族的才俊们正意气风发地指点江山，憧憬着未来的宗门生活。
而在他们下方，一片茂密的黑松林中，一道红影正无声无息地穿梭于树冠之间。
那红影身法极其诡异，脚尖轻点树梢，整个人便如若无物般飘出数丈，且周身气息收敛到了极致，莫说是天上的修士，便是同阶修士近在咫尺，若不用神识细细扫视，也难以察觉。
红影在一株参天古木的枝干上停下，露出一张冷艳绝伦的面容。
正是柳红衣。
她并未如林家众人所想那般，以“张东阳”的身份大摇大摆地跟随丹霞派使者同行。
此刻的她，换回了一身紧致的暗红劲装，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长发束起，显得干练而肃杀。
柳红衣抬头，冷冷地瞥了一眼天空中远去的黑点，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一群蠢货，真以为有家族长辈铺路，就能在万蛇谷那种地方活下来？”
她之所以选择独自潜行，原因有二。
其一，丹霞派那两个接引执事，身上带有宗门赐下的鉴灵法器。她虽有《玄阴易形术》，但若长时间待在两人眼皮子底下，难保不会露出破绽。一旦魔修身份暴露，在这丹霞派的地盘上，便是插翅难逃。
其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她此行万蛇谷，除了要借那“血火试炼”洗白身份混入丹霞派外，还有一个必须完成的任务——杀人。
杀一个早在数年前就该死的人。
那人行踪诡秘，极善伪装，若是她跟随大部队行动，定会打草惊蛇。
“赵无极死了，但这笔帐还没算完。”
柳红衣眼中杀机一闪而逝，手指轻轻摩挲着腰间的一枚血色玉佩，“当年那件事的知情者，除了赵无极，便只剩下躲在万蛇谷坊市里的那个老东西了。”
她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摸出一张泛黄的羊皮地图，目光在上面标注的一处红点上停留了片刻。
“万蛇谷……呵呵，倒是给自己选了个好墓地。”
柳红衣收起地图，正欲动身，脑海中却忽然浮现出那个青衫青年的身影。
林阳。
“那小子，应该已经动身了吧？”柳红衣美眸微眯，心中暗自盘算，“此人心思深沉，手段狠辣，且极其惜命。他既然敢接这青冥令，定是做足了准备。”
对于林阳，她的观感颇为复杂。
起初不过是将其视为一个可以利用的棋子，甚至是随手可灭的蝼蚁。但在枯木岭一战后，她渐渐发现，这个看似平平无奇的旁系弟子，骨子里藏着一股连她都感到心悸的冷酷与坚韧。
“希望你别死在半路上。”柳红衣低语一声，身形再次化作一道红烟，消失在密林深处。
风声呼啸，林海涛涛。
无论是高高在上的世家天骄，还是潜行暗处的魔门妖女，亦或是那个被所有人遗忘的旁系弃子，此刻都朝着同一个目的地汇聚。
…………
云州与青州交界之处，乃是一片绵延无尽的苍莽群山。
这里地势险恶，瘴气弥漫，常有妖兽出没，本是人迹罕至之地。
然而今日，这片死寂的山脉外围，却热闹得如同凡俗闹市。
一处被削平了山头的巨大石台上，密密麻麻地聚集了不下千名修士。
这些人服饰各异，有的衣衫褴缕如乞丐，有的身着兽皮似野人，也有的一身劲装杀气腾腾。唯一的共同点，便是他们眼中那股近乎疯狂的渴望——那是对“跃龙门”的渴望。
这便是丹霞派每十年一度的“升仙大会”外围考场，专门针对散修的“血火试炼”集结地。
在人群极为不起眼的一个角落里，一名面色蜡黄、身形伛偻的中年散修正盘膝坐在一块青石上，手中把玩着一把缺了口的生铁匕首，看起来落魄至极。
他身上散发出的气息不过练气四层，混在这群平均修为练气五六层的散修中，简直如同羔羊入了狼群。
此人正是易容后的林阳。
他并未随林家队伍出发，而是早早便乔装打扮，凭借柳红衣给的路线图和古山的指点，独自一人昼伏夜出，提前两日赶到了此地。
这一路上，他并未闲着。利用《玄阴易形术》，他不仅改变了容貌骨骼，更将自身气质彻底改变。
此刻的他，看起来就象是一个在修仙界摸爬滚打多年、虽然精明但潜力耗尽的老油条。
林阳微微抬眼，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
“这就是万蛇谷……”他在心中默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