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殿之内,红光渐敛。
那股令人神魂颠倒的粉色毒雾已然散去,只馀下地火池中岩浆翻滚的沉闷声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麝香与焦硫混合的味道,久久不散。
林阳盘膝坐于石台一侧,周身赤金色的光晕缓缓收入体内。随着最后一口浊气吐出,他睁开双眼,眸中精芒如电,随即隐没于深邃的瞳孔深处。
此刻的他,肌肤虽看似与常人无异,但皮膜之下,骨骼隐隐泛着金铁之色,每一次呼吸,体内都仿佛有闷雷回响。
锻骨境后期。
借由地心火髓与坎离交济之术,他不仅化解了必死之局,更将《磐石诀》推至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甚至因祸得福,肉身之中融入了一丝纯阳火劲,日后以此炼体,当事半功倍。
他不紧不慢地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套青衫穿上,动作行云流水,面色平静如水,仿佛方才那场抵死缠绵不过是一场虚幻的梦境。
石台另一侧,柳红衣早已穿戴整齐。她那一袭暗红色的劲装虽有些破损,却难掩其曼妙身姿。此刻她正背对着林阳,借着微弱的火光整理鬓角散乱的发丝。
气氛有些凝滞,却并不尴尬,更多的是一种劫后馀生的冷漠与理智。
“地心火髓已被你炼化,这卷《红莲业火诀》归我。”柳红衣转过身,手中握着那卷赤红兽皮,声音清冷,听不出喜怒。
林阳微微颔首,神色淡然:“各取所需,很公平。”
柳红衣深深看了林阳一眼。此时的林阳,气息内敛至极,若非亲眼所见他之前的手段,定会将其当做一个普通的炼气中期散修。
“出了这扇门,你是魔道妖女,我是家族修士。”林阳收起玉简,语气平静,“若再相见,我不会留手。”
“彼此。”柳红衣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下次若落在我手中,定将你炼成血尸。”
言罢,两人不再多言。
林阳走到大殿一角的机关处,依照古山之前的指点,打出一道法诀。随着一阵沉闷的机括声,地面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下方湍急的暗河水道。
“这条暗河直通万蛇谷外三十里的黑龙潭。”林阳说道。
柳红衣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红影掠入暗道之中,只留下一句缥缈的话语在殿内回荡:
“叶寒未死,丹霞派必有后手,你好自为之。”
林阳看着空荡荡的入口,沉默片刻。
识海中,古山的声音幽幽响起:“小子,这女娃娃心性狠辣,资质也是上乘,若非魔道出身,未必不能成就一番大道。这一夜露水情缘,你倒是占了便宜。”
“只有活着的人,才配谈大道。”林阳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随即纵身跃入暗河。
冰冷的河水瞬间包裹全身,林阳屏住呼吸,如一条游鱼般顺流而下。
他心中清楚,他与柳红衣始终是两条并行在线的陌路人。
这修仙界,没有那么多儿女情长。
…………
万蛇谷,红枫林。
原本风景如画的枫林此刻已化作一片焦土,方圆数里之内,古木摧折,大地龟裂,到处都是触目惊心的深坑与残肢断臂。
半空之中,灵气激荡,轰鸣声震耳欲聋。
丹霞派执事赵冲手持离火金刚环,化作一道巨大的火轮,死死压制住下方的血色雾气。而马远则驾驭着黑煞罡风,如同一条黑龙,不断撕扯着那残破不堪的万灵血煞阵。
阵法中央,叶寒披头散发,状如厉鬼。他虽有炼气八层巅峰修为,又借大阵之利,但面对两名炼气九层巅峰且手持极品法器的宗门执事,终究是强弩之末。
尤其是大阵节点被破,反噬之力让他经脉寸断,若非靠着燃烧精血强撑,早已陨落。
“丹霞派!你们这群伪君子!”叶寒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眼中满是怨毒,“想要爷爷的命,那就一起死吧!”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拍胸口,喷出一口黑红色的精血,尽数洒在手中的血煞聚魂幡上。
“爆!”
随着他一声厉喝,残破的大阵轰然炸裂。一股恐怖的血色气浪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不好!这疯子要自爆阵法!”赵冲脸色大变,急忙催动金刚环护住周身,身形暴退。
马远亦是不敢硬接,黑风卷起,瞬间遁出百丈开外。
轰隆隆——
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响彻云霄,红枫林中心腾起一朵巨大的血色蘑菇云。烟尘散去后,地面上出现了一个深达数丈的巨坑,而叶寒的身影早已消失无踪,只留下一滩尚未干涸的血迹和几片破碎的衣角。
“让他跑了!”马远脸色阴沉,神识扫过四周,却再无叶寒的气息,“用了血遁之术,即便不死,修为也废了大半。”
赵冲收起法器,面色同样难看:“跑了便跑了,当务之急是看看还有多少活口。若是‘种子’都死绝了,回去没法向长老交代。”
两人对视一眼,分头向谷内搜寻。
半个时辰后。
黑水沼泽边缘,马远从淤泥深处提溜出了一个浑身是泥的蓝袍青年。正是莫云,他利用龟息术假死,硬生生躲过了大阵的绞杀和斗法的馀波。
“不错,懂得审时度势,是个修仙的苗子。”马远微微颔首,随手扔给他一颗疗伤丹药。
另一边,赵冲在一处隐秘的岩洞中找到了符元。这位符家天才虽然面色苍白,灵力耗尽,但他身旁散落着数十个破碎的替身纸人,显然手段层出不穷。
而在西北角的乱石林中,林云飞与林清竹相互搀扶着走了出来。两人衣衫褴缕,神情恍惚,尤其是林清竹,眼中还残留着深深的恐惧。
“只剩下这四个?”赵冲眉头紧锁,看着眼前这几个狼狈不堪的年轻人。
此次升仙大会,入谷散修近千人,四大家族子弟数十人,最终活下来的,竟只有区区四人。
“其他人呢?”马远冷声问道。
林云飞身子一颤,低头涩声道:“死了。被魔修吸干了精血。”
“废物。”马远冷哼一声,不再多问。
“罢了。”赵冲有些意兴阑姗,挥手祭出那只巨大的黑铁葫芦,“上来吧。不管过程如何,既能活下来,便是我丹霞派弟子。”
四人默默登上葫芦。
随着葫芦腾空而起,林云飞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血雾弥漫的万蛇谷。
“那名前辈也没活下来吗……”
黑铁葫芦化作一道乌光,划破长空,向着丹霞派的方向疾驰而去。
……
数百里外,黑龙潭边。
林阳浑身湿透,从潭水中爬出。他隐匿在一处芦苇荡中,通过芦苇的缝隙,遥遥看着天边那道远去的乌光。
“结束了。”
他抹去脸上的水珠,眼神平静。
丹霞派的接引法器已走,意味着他错过了这次入门的机会。下一个十年,或许才有新的升仙大会。
“十年……”林阳低声自语。
对于凡人而言,十年是漫长的岁月。但对于修仙者,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小子,别看了。”古山懒洋洋地说道,“你如今得了《大椿长青功》和赤阳子的传承,只要苟得住,在哪修炼不一样?何必非要去那宗门里受人管制,当牛做马?”
林阳收回目光,点头道:“前辈说得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他此行虽未入宗门,但收获之大,远超预期。
锻骨境后期的肉身,赤阳子的火系传承,还有从那些魔修和赵无极身上搜刮来的大量灵石、法器。最重要的是,他在生死之间磨砺出的心境,这才是无价之宝。
“该回家了。”
林阳取出那张早已准备好的人皮面具,熟练地贴在脸上。片刻后,一个面色蜡黄、神情木纳的中年汉子从芦苇荡中走出,步履蹒跚地向着云溪谷的方向走去。
既然错过了仙门,那便继续做回那个乱石坡上毫不起眼的林家旁系吧。
蛰伏,是为了下一次更猛烈的爆发。
…………
云溪谷,林家。
深秋的寒风卷着落叶,在青石板路上打着旋儿。整个家族都笼罩在一层压抑的气氛之中。
升仙大会的消息已经传回,整个云州震惊。
林家有两人拜入丹霞派,算是保住了家族百年的荣光,长老林正明,听闻孙子惨死,当场吐血昏厥,醒来后仿佛苍老了十岁,整日闭门不出。
林阳推开久违的院门,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淅。
“公子!您回来了!”
正在院中清扫落叶的晚萤听到动静,惊喜地抬起头,她从乱石坡来寻林阳,苦等了数日不见人影。
小丫头眼框微红,显然这些日子没少担惊受怕。
林阳微笑着点点头,卸下伪装,恢复了本来面貌。
“回来了。这段时间,家里可有事?”
“没事,大家都以为公子您一直在闭关呢。”晚萤擦了擦眼角的泪花,急忙说道,“对了公子,前几日丹草堂那边来人,说素音大人……素音大人怕是不行了,想见您最后一面。”
林阳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当这一刻真正来临,心中仍不免感到一阵感慨。
“我知道了。”
林阳深吸一口气,转身向外走去,“我去一趟丹草堂。”
……
丹草堂后院,药香浓郁,却掩盖不住那一股沉沉的死气。
曾经郁郁葱葱的灵药圃,如今已有些荒芜。几株珍稀的灵草因无人照料,叶片枯黄,耷拉着脑袋。
林阳推开房门,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床榻之上,林素音静静地躺着。她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面色蜡黄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不可闻。那个曾经风姿卓约、在家族中长袖善舞的女修,如今已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
听到脚步声,林素音费力地睁开双眼。当看到林阳的那一刻,她那浑浊的眸子里陡然亮起一丝光彩。
“阳儿……是你吗?”
声音沙哑,如同破旧的风箱。
林阳快步走到床前,单膝跪下,握住那只枯瘦如柴的手,轻声道:“师尊,是我。阳儿出关了。”
他极力收敛着自身的气息,将那澎湃的气血和灵力压制到极致,只显露出炼气五层的修为波动。
“好……好……”林素音艰难地挤出一丝笑容,目光贪婪地在林阳脸上流连,“没去……没去就好……万蛇谷那边……传来了消息……死了好多人……那是修罗场……不是我们这种人……该去的地方……”
她一直以为,林阳听从了家族的安排,甚至因为胆怯而放弃了争夺,一直躲在乱石坡闭关。
这正是她希望看到的。
“徒儿愚钝,只想守着这一亩三分地,伺奉师尊。”林阳低声说道,并未解释。
“傻孩子……”林素音喘息了几声,手指颤颤巍巍地指向枕边,“那里……有一枚玉简……是为师毕生的炼丹心得……还有……丹草堂的一些隐秘渠道……”
林阳伸手取过玉简。
“林家……要变天了……”林素音的眼神开始涣散,声音越来越低,“云飞和清竹去了宗门……家族资源必将倾斜……旁系的日子……会更难过……你要学会……忍……”
“徒儿明白。”林阳紧紧握着她的手,一丝精纯的长青灵力悄无声息地渡入她体内,试图缓解她的痛苦。
但这具身体早已油尽灯枯,生机断绝,即便是《大椿长青功》也无力回天。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林素音喃喃自语,目光越过林阳,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自己,看到了那个曾许诺与她共求大道的师兄。
“师兄……我来找你了……”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握着林阳的手无力地垂落。
那一抹最后的神采,在眼中彻底熄灭。
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林阳保持着跪姿,久久未动。
古山在识海中叹了口气:“小子,节哀。生老病死,乃是天道轮回。她走得很安详,至少在她心里,你是个听话、安稳的孩子,不用去面对外面的腥风血雨。”
林阳缓缓站起身,伸手合上林素音的双眼。
“是啊,她走得很安详。”
林阳看着窗外萧瑟的秋景,目光幽深。
师尊,您放心。我会活着,活得比谁都久。
他转身走出房间,背影孤寂而挺拔。
乱石坡的阵法该加固了,那几株紫纹煞心草也该进阶了。
既然仙门路断,那就在这红尘俗世中,继续修我自己的长生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