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溪谷后山,秋雨绵绵。
细密的雨丝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笼罩着这片埋葬林家历代族人的陵园。
新翻的泥土气息混杂着纸钱燃烧后的焦味,在湿冷的空气中弥漫。
一座新坟孤零零地立在角落,墓碑上刻着“慈师林素音之墓”。
林阳身披粗麻孝服,跪在泥泞之中,神情木纳,眼神空洞地望着墓碑。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划过脸颊,分不清是雨是泪。
在他身后不远处,十几名家族执事和旁系子弟撑着油纸伞,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
“这林素音也是命苦,一辈子钻研灵植丹道,最后落得个油尽灯枯。”
“谁说不是呢。不过她这徒弟没去那升仙大会,倒是躲过了一劫。”
“是啊,听说这次万蛇谷那边惨得很,连苏家天骄都折在里面了。林阳虽然错失了机缘,但好歹人是全须全尾地留下了。”
“唉,仙路难求,能安安稳稳活着也不容易,多少人想回都回不来。只是如今林素音走了,他这丹草堂副执事的位子,往后怕是要多费些心思去经营了。”
感慨、惋惜与几分对世事无常的唏嘘混杂在雨声中,清淅地传入林阳耳中。
林阳置若罔闻,面色如古井无波。
他缓缓伏下身子,向着墓碑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这三个头,谢的是传道受业之恩,了的是这一世师徒因果。
自今日起,他林阳在林家再无长辈牵挂,亦无情感羁拌。
“时辰已到,逝者安息。”
主持丧仪的老执事林德高喊一声,手中引魂幡一挥。
林阳缓缓站起身,膝盖上的泥水浸透了裤管,透着刺骨的寒意。
他转过身,向着前来吊唁的众人躬身回礼,礼仪得体却有些僵硬。
人群中,几位原本觊觎丹草堂利益的旁系管事,见他这副模样,心中的警剔反倒散去了几分。
便在此时,一道洪亮的钟声从云溪谷主峰传来,回荡在群山之间。
“当——当——当——”
三声钟响,这是家族召集全族大会的信号。
“老祖出关了!”有人惊呼。
众人不敢怠慢,纷纷祭出法器或施展轻身术,朝着议事大殿赶去。
议事大殿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数百名林家子弟按资排辈站立,无人敢发出一丝声响。
大殿正上方,林家老祖林啸天端坐在紫檀木椅上。
林啸天目光扫过殿下众人。
“今日召集尔等,只为两件事。”
林啸天声音沙哑,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其一,万蛇谷试炼,我林家虽折损惨重,但云飞与清竹已成功拜入丹霞派外门。此乃家族之幸,自今日起,全族当勒紧裤腰带,全力供养他在宗门修行,以图日后光耀门楣。”
台下众人齐声应诺,但不少旁系子弟眼中闪过一丝不以为然与怨愤。
又是“全力供养”,意味着他们的修炼资源将被进一步压缩。
林啸天人老成精,自然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
他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了几分:“其二,家族即日起,凡练气中期以上的旁系子弟,家族将发放一笔资助灵石。此外,家族外围产业,尔等可自行认领经营,所得收益,只需上缴三成,馀下七成归个人所有。”
此言一出,大殿内顿时一片哗然。
以往家族产业,收益七成归公,如今竟然倒了过来?
这无疑是给了旁系一条活路,也是老祖为了安抚人心、补充家族底层战力所做出的巨大让步。
“老祖英明!”
一时间,原本死气沉沉的大殿内,颂扬之声此起彼伏。
林阳站在角落,低垂的眼帘下闪过一丝精光。
机会来了。
待众人议论稍歇,林阳整理了一下衣衫,缓步走出队列,来到大殿中央,躬敬地跪下。
“禀老祖,弟子林阳,有事相求。”
林啸天目光落在林阳身上,微微一顿,随即缓和了几分。
“是林阳啊。”林啸天的声音不似方才那般冷硬,反而多了几分温醇,“你师尊刚走,丧仪办得如何了?”
林阳伏地不起,声音悲戚却诚恳:“回老祖,师尊走得很安详,丧仪已毕。弟子今日斗胆,便是为了师尊遗愿而来。”
听到“师尊”二字,大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众人的目光汇聚在林阳身上,林素音生前虽性子孤僻,但炼丹术造福族人多年,如今人死灯灭,大家对她唯一的徒弟自然也多了几分宽容。
林啸天微微颔首,示意他说下去。
“弟子自知资质愚钝,不堪大用。如今师尊仙逝,弟子心中悲痛,已无心争逐大道。弟子愿放弃家族每月发放的例钱与丹药,也不要家族的抚恤灵石。”
此言一出,周围并没有响起意料中的窃窃私语,反而是一片沉寂。不少年长的执事看着林阳,眼中流露出几分赞许与唏嘘。
林啸天也是微微动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哦?那你想要什么?”
林阳抬起头,神色木纳而坚定:“弟子只想求老祖,将乱石坡方圆五十里的荒地,赐予弟子作为永久封地。弟子想在那里安心种药,守着师尊留下的几株灵草,了此残生。恳请老祖成全。”
乱石坡?
众人面面相觑。那地方位于林家势力范围最边缘,灵气稀薄,怪石嶙峋,除了种些低阶的煞心草,几乎毫无价值。
林啸天盯着林阳看了许久,目光似乎通过眼前的青年,看到了那个曾经倔强无比、与他有过激烈争执,最终却为了家族耗尽心血的女修。
如今故人已去,只留下这唯一的徒弟。
良久,林啸天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中带着一丝淡淡萧索:“你这性子,倒象极了你师父。当年她也是这般,认准了死理就不回头,哪怕撞了南墙也不肯服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下众人,沉声道:“乱石坡虽荒,却也是清净之地。既是你一片孝心,老夫便成全你。”
“即刻起,乱石坡方圆五十里归你林阳所有,免除一切租税杂役。至于家族例钱……”
林啸天深深看了林阳一眼,“虽是你主动放弃,但家族不能薄待功臣之后。例钱减半发放,许你保留丹草堂挂名执事之职,若遇难处,可随时回族中做事。”
“此外,赐你‘守拙’二字。”
林啸天接着道:“大道万千,并非只有争强斗胜这一条路。守得住本心,安稳度日,也是一种福分。去吧,莫要让你师父失望。”
“谢老祖恩典!弟子定铭记于心!”林阳大喜过望,再次行礼。
这一次,在场众人看着林阳的背影,再无一人摇头嘲讽。
这林阳虽失了进取之心,但能得老祖如此照拂,往后的日子,倒也能过得安稳自在,算是难得的福气了。
…………
雨势渐歇,大殿散场。
林阳没有直接祭起法器回乱石坡,而是折身向着西边的巡山堂家眷区走去。
穿过几条巷弄,远远便瞧见林山家的小院。
院门半掩,里面传来孩童清脆的嬉闹声和妇人嗔怪的呼喊。
“阳哥儿?你怎么来了!”
正在院中收拾猎具的林山一抬头,见是林阳,顿时喜出望外,连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大步迎了出来,“快快快,屋里坐!晴画,快去炒两个下酒菜,阳哥儿来了!”
林阳提了提手中两坛陈酿和几包灵兽肉脯,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刚从大殿散场,顺道来看看你们。”
屋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深秋的寒意。
席间推杯换盏,林山几杯黄汤下肚,脸上泛起红光,话匣子便打开了。
说的无非是这次分到的那两亩西山灵田,还有对未来的憧憬。
林阳静静听着,偶尔插两句嘴,提醒他莫要太招摇,多存些灵米符录,地里也别全种长线灵药,得留一半种些速成的灵谷以备不时之需。
林山虽觉得他太过小心,有些杞人忧天,但碍于林阳一向稳重且见识不凡,倒也点头应下。
这时,一个虎头虎脑的男童从里屋窜出来,手里挥舞着一把粗糙的木剑,嘴里呼喝有声。
“虎子,别皮了,过来见过你林叔。”林山一把将儿子捞过来,按在身前。
虎子也不认生,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脆生生喊了句“林叔”。
林阳放下酒杯,招手让虎子近前,伸手在他肩背、手臂和脊柱上细细捏了捏,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根骨比你爹强,是个练体的好苗子,尤其是这脊大龙,挺得直。”
说着,他从怀中摸出一个青玉小瓶,塞到虎子手里:“这是我炼体用剩下的一些‘壮骨汤’,药性已经稀释过了,温和得很。每日滴一滴在他的洗澡水里,能帮他打熬筋骨。切记,这年纪别急着让他负重练力气,多练练灵活性和桩功,底子打好了,将来路才走得宽。”
林山见状,眼框微红,端起酒碗就要敬林阳:“阳哥儿,大恩不言谢,这孩子以后要是能有你一半出息,我就知足了。”
酒过三巡,屋外的风雨声似乎又大了一些。
林山摩挲着酒碗,看着窗外的夜色,脸上的兴奋劲儿慢慢退去,忽然长叹一声:“要是石头还在就好了。如今老祖开恩,咱们旁系也能分田地,要是他不走……咱哥俩一人两亩地,那是多好的日子啊。唉。”
提到那个叛出家族、不知所踪的弟弟林石,林山这个七尺汉子,神情也不免落寞下来。
林阳沉默片刻,缓缓转动着手中的酒杯,轻声道:“山哥,其实石头比我们要活得明白。”
“明白个啥啊,一个人在外面漂着,指不定受多少罪,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林山苦笑,仰头灌了一口闷酒。
“他在信里不是说了吗?”
林阳抬起眼帘,平静地说道,“他说这云溪谷虽好,却是个一眼能望到头的笼子,那是咱们的安乐窝,却是他的枷锁。他在外面虽苦,但头顶的天是开阔的,脚下的路是自己选的。咱们觉得这是好日子,对他来说,或许是另一种煎熬。”
林山愣了愣,端着酒碗的手僵在半空。
他回想起弟弟的性情,良久,才重重地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这混小子……心野得跟山里的狼崽子一样,我是管不了了。罢了,就象你说的,只要他在外面能活着,我也就认了。”
夜色渐深,残酒已冷。
林阳起身告辞。站在院门口,看着屋内昏黄温暖的灯火和一家三口依偎的剪影,他紧了紧身上的衣衫。
“走了,山哥留步。”
林阳摆了摆手,转身没入黑暗的雨幕之中,祭起青叶法器,化作一道不起眼的流光,朝着乱石坡的方向疾驰而去。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