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黑石镇熙熙攘攘的人流中,一大一小两道身影正缓缓前行。
男子身着青色斗篷,面容普通,属于丢在人群里找不着的那种。
他身旁跟着一个小女孩。
快到那家熟悉的符铺时,林阳停下了脚步。
“晚萤。”
一直低着头默默跟在身后的小丫头身子猛地一颤,脚步顿住。
她缓缓抬起头,眼框早已红了一圈,像只受惊的小兔子,紧紧抿着嘴唇,似乎只要一开口,眼泪就会决堤。
“公子……这条路,不是出城的路。”
晚萤的声音细若蚊蝇,带着一丝颤斗,那是被遗弃前的恐惧,“我们……不回乱石坡了吗?我想回去看看,地窖里还有两坛没封口的百草玉液,大金最喜欢的那块晒太阳的石头也在那儿……”
林阳心中一痛,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伸手轻轻帮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鬓角,打断了她的絮叨。
“乱石坡没了。”林阳的声音很轻,却很残忍,“那两坛酒碎了,石头也裂了,连那座我们一点点垒起来的石屋,都化成了灰。”
晚萤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青石板上:“可是……可是那是家啊。公子,我们在云溪谷的时候,虽然要看他人的脸色,但有姐姐和少爷。后来去了乱石坡,虽然只有荒地和石头,可那是我们自己的地方啊……公子别不要晚萤,晚萤能干活的。”
“傻丫头,不是能不能干活的事。”
林阳轻叹一声,目光变得幽深,“以前在林家,我是旁系透明人,那是为了活命;后来在乱石坡,我布阵种田,也是为了活命。可现在,这两条路都断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接下来我要去的地方,是一处真正的龙潭虎穴。我要换个身份,戴着面具活在刀尖上,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带着你,我护不住,你也活不成。”
晚萤死死拽着林阳的袖口,指节发白:“我不怕死……”
“我怕。”林阳握住她的手,一点点掰开,将一枚温润的玉佩塞进她手心,“我这一路走来,如履薄冰,为的就是求个长生久视。”
看着晚萤绝望的眼神,林阳终究心软了几分,语气柔和下来:“王掌柜是个生意人,也是个聪明人。把你留在他这儿,学门制符的手艺,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比跟着我颠沛流离强。”
“真的……不能带我走吗?”晚萤泪眼婆娑,做着最后的挣扎。
“不能。”林阳硬起心肠,又从怀中摸出一个储物袋,郑重地放在她手里。
“这里面有些特殊的灵药种子。记住我在乱石坡教你的话,财不露白,藏拙守愚。只要你活着,过得好,我在外面也能少一分牵挂。”
晚萤吸了吸鼻子,良久,她才重重地点了点头,用袖子胡乱抹去眼泪:“晚萤记住了。晚萤一定好好学手艺,不给公子惹麻烦……晚萤就在这儿,等公子回来接我。”
“走吧。”
林阳站起身,不再看她那双红肿的眼睛,牵起那只粗糙的小手,大步走向不远处的“王氏符铺”。
…………
王富贵正趴在柜台上打盹,那肥硕的身躯随着呼吸一颤一颤,象极了一座肉山。
“笃笃笃。”
一阵急促的敲击声将他惊醒。王富贵不耐烦地揉了揉眼睛:“谁啊?大中午的扰人清梦……哎哟,这位客官眼生啊。”
林阳没有废话,直接递过去一枚玉简和一只沉甸甸的储物袋:“故人远行,有些家当带不走,托付给掌柜处理。另外,这丫头是我远房亲戚,颇有些天赋,想在掌柜这里讨口饭吃。”
王富贵一愣,接过储物袋神识一扫,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里面竟是足足两千斤的上品灵谷,还有几瓶品质极佳的“百草玉液”!这手笔,这品质……除了那是谁,还能有谁?
王富贵瞬间清醒,那双绿豆眼里精光闪铄。他深深看了一眼面前面容陌生的男子,虽然改换了容貌,但这声音、这行事风格……
“乱石坡那边……”王富贵压低声音,试探道。
“昨夜雷火,已成绝地。”林阳淡淡道,“世间再无林阳,只有这丫头,名叫晚萤。”
王富贵心中一凛。昨夜黑风山的动静他也略有耳闻,没想到竟惨烈至此。
他明白,这是托孤,也是封口。这笔买卖,不仅是财货,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人情。
“既然是故人所托,王某自当尽力。”王富贵收起储物袋,脸上换上一副郑重的表情,“只要王某这铺子还在一天,这丫头就不会受半点委屈。”
林阳点了点头,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站在柜台旁强忍泪水的晚萤,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大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
百里之外,一处隐蔽的山洞内。
送走了晚萤,林阳心中最后一丝牵挂也已斩断。他布下几道隔绝神识的禁制,这才盘膝坐下,取出了那只漆黑的养魂瓶。
“撕拉——”
揭开金色符录,一股阴冷的黑气瞬间从瓶口涌出,在半空中凝聚成一道虚幻的倩影。
红裙如火,却已残破不堪。那张原本妖艳绝伦的脸庞此刻惨白如纸,双目紧闭,神魂之体摇摇欲坠。
正是柳红衣。
林阳屈指一弹,一缕精纯的木属性灵气渡入黑影之中。良久,柳红衣睫毛微颤,缓缓睁开了双眼。
当她看清眼前的林阳时,那双原本死寂的眸子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作一抹复杂的苦笑。
“是你……没想到最后落到你手里。”柳红衣的声音虚弱缥缈,“叶寒呢?”
“死了。”林阳言简意赅。
柳红衣怔住。片刻后,她突然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笑声中带着无尽的凄凉与解脱,甚至连魂体都在剧烈颤斗。
“死了……哈哈……死了!师父,你看到了吗?那个孽徒死了!”
笑着笑着,两行血泪从她虚幻的眼角滑落。
林阳静静地看着她发泄,直到她情绪渐渐平复,才淡淡道:“我在他身上找到了他的手记。当年之事,并非全然是他本意。”
柳红衣笑声戛然而止,她猛地抬头,死死盯着林阳:“你想为他开脱?”
“事实而已。”林阳神色平静,“不过论迹不论心,他杀了师父,害了你,死有馀辜。我杀他,也不是为了替天行道,只是为了自保。”
柳红衣沉默许久,眼中的戾气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
“你说得对。论迹不论心。”
她喃喃自语,随后看向林阳,“你救下我的残魂,想要什么?别告诉我你是念旧情。我们之间,除了算计,没有情分。”
“我要‘张东阳’的身份。”
林阳直视她的双眼,“乱石坡毁了,散修之路越走越窄。叶寒已死,血灵教必然会引来高层彻查。我若继续做散修,难逃一劫。”
“好一个金蝉脱壳。”柳红衣深深看了林阳一眼,“交易吗?”
“我还有选择的馀地吗?”柳红衣自嘲一笑,“不过,我有个条件。我不入轮回,我要修鬼道。你助我重塑鬼躯,我便将《玄阴易形术》后半部分和张东阳的身份给你。”
袖口中的古山探出个脑袋,插嘴道:“鬼道难修,且为天道所不容。你这女娃娃,执念太深。”
“若无执念,我早就在那场大火里死了。”柳红衣冷冷回道。
林阳沉吟片刻,点头道:“成交。但我目前能力有限,只能先将你寄养在养魂木中。待我筑基之后,再寻法助你转修鬼道。”
“一言为定。”
柳红衣双手掐诀,眉心处飞出一团幽蓝色的光团,缓缓飘向林阳:“这是张东阳的记忆碎片,以及《玄阴易形术》的法门。至于那个关于筑基丹分配的秘密……等你真正混入丹霞派,我自会告诉你。”
林阳张口一吸,将那光团吞入识海。
刹那间,无数画面如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闪过。张东阳那贪财好色、傲慢且狐假虎威的形象逐渐清淅。
此人常年在外,与同门疏远,且所修《流火诀》与赤阳真人传承一脉相承,简直是为林阳量身定做的伪装。
消化完记忆,林阳缓缓睁开眼,眸中精光闪铄。
“如何?”柳红衣问。
“合适。”
林阳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那是属于“张东阳”的招牌式傲慢冷笑。
柳红衣看得微微一怔,随即化作一道流光钻回养魂瓶中:“别忘了你的承诺。”
林阳重新封好瓶口,将其慎重收好,随后站起身,望向林家的方向,眼神幽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