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溪谷外,残阳如血。
一道赤红遁光划破长空,带着几分肆无忌惮的嚣张气焰,径直落在了林家堡寨高耸的门楼之上。
遁光敛去,现出一名身着丹霞派内门赤色道袍的青年男子。此人面容俊朗,只是眼角眉梢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倨傲与阴鸷,正是“张东阳”。
林阳负手而立,目光冷漠地扫视着下方乱作一团的林家众人。
他体内《青元诀》早已停止运转,取而代之的是伪装后的火属性灵力波动。
借助柳红衣提供的《玄阴易形术》与那枚记录了张东阳生平细节的记忆光团,加之他体内本就炼化了地心火髓,仿真起张东阳主修的《流火诀》气息,竟是毫无破绽。
“张……张上使!”
负责守卫寨门的正是林家旁系的一名小头目,此刻见到这煞星降临,吓得双腿一软,当即跪倒在地,声音都在颤斗:“上使您终于来了!谷内……谷内出大事了!”
林阳眉头微皱,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一股炼气六层的灵压毫不客气地压了下去,令那头目胸口如遭重击,脸色惨白。
“慌什么?一群没用的东西。”
林阳模仿着张东阳惯有的刻薄语调,慢条斯理地说道:“本座不过是去黑石镇办了点私事,耽搁了几日,怎么,这云溪谷的天还能塌了不成?”
“上使容禀!”那头目不敢抬头,以此头抢地,“黑风山魔修作乱,符、莫两家精锐尽丧,连……连乱石坡那边也被夷为平地了!如今族长和大长老正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正盼着上使主持公道呢!”
听到“乱石坡”三字,林阳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波澜,但面上却是露出几分不耐的神色。
“乱石坡也没了?”他似乎并没有太在意。
说罢,他也不理会那跪地不起的守卫,大袖一挥,祭起一片赤红叶状法器,化作流光朝林家议事大殿飞去。
袖口之中,一只缩成拳头大小的金鳞地獭正死死抓着内衬,传音入密道:“小子,你这演技倒是炉火纯青。”
“前辈放心。”林阳神色不动,心中暗自回应,“张东阳此人,贪财好色,目中无人,与林家关系本就是互相利用与压榨。我越是表现得冷酷贪婪,他们反而越安心。”
飞至半途,俯瞰云溪谷。
昔日宁静祥和的谷地,此刻已是风声鹤唳。原本繁忙的灵田里空无一人,只有巡逻队紧张地穿梭。
林阳收回目光,心中最后一丝对“林家弟子”这个身份的眷恋也被斩断。
既已借尸还魂,那便要将这出戏唱好。
…………
林家议事大殿内,气氛凝重肃穆,与往日的喧嚣截然不同。
大殿正上方的主位上,端坐着一位身着紫金长袍的老者。
他面容清癯,须发皆白,但双目开合间精光四溢,周身隐隐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灵压,正是林家那位常年闭关、拥有炼气九层修为的老祖——林啸天。
在他左手边,大长老林玄正襟危坐,神色沉稳。
而平日里执掌戒律、威风八面的林正明,此刻却只能陪坐在末席,神情显得颇为拘谨。
“张上使到——!”
随着殿外侍从的一声通报,林阳身着赤色道袍,大步迈入殿中。
他目光扫过殿内,在触及主位上的林啸天时,眼底深处的倨傲微微收敛了几分。毕竟是炼气九层的修士,即便他是丹霞派弟子,面上的功夫还是要做足。
“晚辈张东阳,见过林老祖。”林阳拱了拱手,语气虽称不上躬敬,但也算不得失礼,只是那股子大宗门弟子的傲气依旧挂在脸上。
“张上使一路辛苦。”林啸天微微颔首,声音洪亮如钟。
“请上座。”
林阳也不客气,径直走到客座首位坐下,目光玩味地打量着殿内几人。
屁股还没坐热,林正明便迫不及待地欠身开口,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张上使,您可算是来了!”
他话语中刻意暗示,自以为凭着昔日喂给“张东阳”的那些灵石丹药,能在这位上使面前讨个几分薄面。
林阳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不咸不淡地瞥了他一眼,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慢条斯理地打断道:“林长老,叙旧的话稍后再说。如今云溪谷局势动荡,本座此番前来,可是带着宗门的任务。”
林正明脸上的笑容一僵,热脸贴了冷屁股,显得颇为尴尬,讪讪地缩了回去。
主位上的林啸天目光如炬,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并未多言,只是沉声开口道:“上使既是为了公事而来,老夫便直言了。此次黑风山魔修作乱,符、莫两家损失惨重,但我林家一直恪守本分,紧守门户。不知宗门对此事,有何定论?”
老祖一开口,殿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几分。林阳放下茶盏,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模仿着张东阳惯有的贪婪与精明,缓缓道:“宗门对此事极为震怒。符、莫两家护卫不力,致使魔修坐大,自是难逃其咎。至于林家嘛……”
他故意拉长了尾音,目光在林啸天和林玄身上扫过。
一直沉默的大长老林玄心领神会,从袖中取出一只绣着金线的储物袋,起身双手递到林阳面前的案几上,沉声道:“林家虽未直接卷入,但也深知宗门维持秩序不易。这是族中凑出的五百块下品灵石,以及两瓶‘紫心丹’,权当是我林家资助宗门修缮阵法的一点心意,还望上使笑讷。”
林正明见状,连忙在一旁附和道:“是啊是啊,张上使,这可是我们林家的一片赤诚之心,正如老朽以前……”
“咳!”林啸天重重地咳嗽了一声,打断了林正明的聒噪。
林阳神识扫过储物袋,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顺手将其收入怀中,脸上那股阴郁之色这才散去,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林老祖深明大义,本座佩服。既然林家如此懂事,宗门那边的折子,本座自然知道该怎么写。只要林家不与那魔修有染,这云溪谷的天,塌不下来。”
听到这话,林啸天紧绷的神色稍缓,微微点头:“如此,便有劳上使了。”
“对了,”林阳似是随口一提,“听说乱石坡那边也被夷为平地了?那里的驻守弟子……”
“回上使,”大长老林玄叹了口气,面露惋惜之色,“乱石坡乃是我族旁系子弟林阳驻守,恐怕已在魔修手中尸骨无存了。”
“死了?”林阳挑了挑眉,“死了也好,省得给宗门添乱。既然是死人,那就让他死得彻底点,莫要再有什么首尾。”
“上使放心,绝无首尾。”林正明急忙抢着表态,仿佛生怕林阳不信,“那小子不过是个炼气底层的废物,死了便死了,绝不会影响上使的清誉。”
林阳深深地看了林正明一眼,站起身来,对着林啸天拱了拱手:“既如此,本座便先去歇息了。整理案卷尚需时日,这几日若无大事,莫要让人来打扰。”
“林玄,送上使去天字号静室。”林啸天挥了挥手。
待那道赤红色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林正明才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有些不解地低声道:“老祖,这张东阳今日怎么感觉有些不对劲?往日里见了我,多少还要给几分笑脸,今日怎的如此生分?”
林啸天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沉声道:“此一时彼一时。如今云州大乱,他手握生杀大权,自然要拿捏架子。只要他肯收灵石,肯办事,便是好消息。至于你的那点私交,在利益面前,一文不值。”
林正明唯唯诺诺,不敢反驳,只是心中依旧有些犯嘀咕,总觉得今日这位“张上使”看他的眼神,象是在看一个死人。
…………
夜色如墨,云溪谷后山的一处精致别院内。
林阳盘膝坐于蒲团之上,周身赤红色的灵光忽明忽暗。他正在尝试将《焚天锻骨经》的运劲法门与伪装出的火属性灵力完美融合。
古山正趴在桌案上,抱着一颗灵果啃得汁水四溢。
“小子,你这招‘灯下黑’玩得确实漂亮。”
古山含糊不清地说道,“现在林家上下都把你当成了救命稻草。”
林阳缓缓收功,吐出一口浊气,眼中精光内敛。
“这只是第一步。”他低声道,“林家不过是跳板,真正的难关在丹霞派。张东阳失踪多日,虽然我有他的记忆,但宗门内是否有留存他的魂灯?若是有,魂灯一灭,我这身份便是自投罗网。”
“这点你可以放心。”古山将果核随手一抛,“丹霞派外门弟子数以万计,除了筑基期以上的内核人物,谁会闲得给每个炼气弟子点魂灯?那玩意儿造价不菲。这张东阳在宗门内也就是个边缘人物,否则也不会被派到这穷乡僻壤来当巡查使。”
林阳点了点头,从怀中摸出一枚青色的玉简。这是刚才林正明送来的,里面记录了这次“魔乱”的详细损失和各方势力的动向。
神识探入其中,一幅惨烈的画卷在脑海中徐徐展开。
符家折损练气后期修士数人,家主之女符清陨落;莫家少主莫衍惨死,精锐护卫尽灭。黑风山一带方圆十里,生灵涂炭。
而关于“乱石坡”的记载,只有寥寥数语:阵法自爆,地脉坍塌,无人生还。
“叶寒虽死,但他背后的血灵教却是个大麻烦。”
林阳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按照时间推算,丹霞派对此类魔道入侵极为敏感。过不了几日,真正的执法堂高手就会降临云州。”
“那你打算如何应对?”古山问道。
“随机应变,顺水推舟。”林阳稍加思索,眼神悠悠道。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棂。
窗外,云溪谷的灯火在夜风中摇曳,看似繁华,实则脆弱不堪。
林阳没有接话,目光投向远方黑暗的深处。
他想起了晚萤,想起了柳红衣,也想起了那个埋葬了自己十年青春的乱石坡。
“古老,你说这修仙界,究竟有没有一片净土?”
“有。”古山怪笑一声,“在你的拳头足够大,大到能制定规则的时候,你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是净土。否则,就算是躲进老鼠洞里,也早晚会被人挖出来。”
林阳默然。
片刻后,他关上窗户,重新坐回蒲团。
“你说得对。”
他闭上双眼,心神沉入识海。
那里,一棵枯荣参半的桃树正静静伫立。随着他修为的提升和心境的变化,那原本枯萎的半边枝丫上,似乎隐隐透出了一丝新绿。
…………
次日清晨,一道来自丹霞派的传音符火光冲天而至,悬停在林家堡寨上空。
威严的声音响彻全谷:“丹霞派执法堂执事,落剑峰李长风,奉命彻查云州魔乱之事,各家族长速来见我!”
林阳睁开双眼,脸色有些难看,整理了一下衣袍,深深吸了一口气。
“怎会来的……这么快。”
他万万没想到,丹霞派竟然直接派出了一位筑基真人来调查此事!
若是早知如此,他绝不会留在云溪谷,万一身份被发现了,伪装丹霞派弟子这一件事就够他死了好几回了。
云溪谷上空,天边一道凌厉惊人的青色长虹破空而来。
这青虹速度极快,并未如寻常修士那般驾驭法器飞行,而是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柄出鞘的利剑,裹挟着一股令人遍体生寒的锋锐之气。
所过之处,云层被整齐地从中剖开,留下一道久久不散的白痕。
“筑基修士!”
议事大殿内,林啸天霍然起身,面色凝重至极。
他虽是炼气九层,但在筑基修士面前,依然如蝼蚁般脆弱。
林阳端坐客座,手中茶盏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常态:“看来是李师叔到了。落剑峰的人,向来这般声势浩大。”
就在此时,藏在林阳袖袋暗层中的金鳞地獭突然微微一颤,古山苍老且带着几分诧异的声音在林阳脑海中响起:“咦?来的不是本体,只是一具寄托了神念的剑灵分身。”
“分身?”林阳心中一动,表面上却不动声色。
“不错,这股气息虽然锋锐无匹,但少了几分血肉生机。”
古山语气中透着一丝唏嘘,“没想到来的竟是李长风这小子……当年他在剑林蹉跎时,老夫见他剑心通明,曾私下指点过他几次,没想到一晃多年,他也筑基成功,成了执法堂的人物。”
林阳闻言,心头微震,连忙传音问道:“既然有这层香火情,古老何不……”
“闭嘴!你想害死老夫不成?”
古山瞬间打断,语气变得极为严厉,“当年暗算老夫之人,在宗门内地位极高,牵扯甚广。
李长风虽受过我提携,但人心隔肚皮,更何况时过境迁,他如今身居高位,若是知晓老夫只剩残魂,是为了旧情保我,还是为了向上面邀功把我交出去,谁说得准?更何况,若是让他察觉到我的气息,稍有异动,那背后的黑手立刻就会知晓!”
林阳心中凛然,当即掐灭了那点侥幸念头。
话音未落,一股庞大的灵压已如泰山压顶般笼罩整个林家堡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