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近藤美惠子的肩膀立刻抖了一下,那是一种长期以来身体形成的条件反射,预示着风暴即将来临。
“咣当——”
笨重的门被一股蛮力推开,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一名体格粗壮、眉毛浓黑的中年男人走进屋内,他的身上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酒气和外头的冷风,侵占了屋内原本就稀薄的温暖空气。
羽村悠一出于对学生家长的基本礼貌,迅速站了起来,向前一步,伸出了手。
“您好,我是夜间部的班主任,羽村悠一。”
男人却粗鲁地打断他,毫不客气,浑浊的目光扫过了羽村,眼神里夹杂着对教师职业的轻视。
“不用介绍,我知道你是谁。学校老师,对吧。”
近藤真彦的父亲声音粗哑,态度冷淡,没有任何礼貌可言。
他的语气里没有任何对教育者的尊重,而是一种基于自身社会经验根深蒂固的偏见。
横滨港口城市出身的老派人士,往往比东京本地人更多一份混迹于码头工人间的粗犷与蛮横。
羽村接触过形形色色的家长,但像近藤忠夫这样,天然带着一股仿佛要压垮所有人的威压感的,确实不多见。
近藤忠夫随手将粘着寒气的外套甩在一家挂钩上,动作粗暴,接着又把脚上的皮鞋随意踢到一边,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所有动作都一气呵成。
他对这个空间,有着绝对的支配感。
然后,他重重地坐下,熟练地点燃一支烟,辛辣的烟味迅速弥漫开来,占据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宣誓着他的主权。
“来家访?”他吐出一口烟圈,眯着眼问。
“是的,关于近藤同学在学校……”
“真是够闲的,”近藤忠夫再次打断,笑道:“看来学校的工作并不多,确实清闲,有大把的时间指手画脚。”
近藤忠夫的言下之意象是在说,教师这份职业,不过是拿着高昂薪水却不干实事的代表,教师就是一群根本不懂现实世界残酷的温室花朵。
羽村维持着礼貌的微笑,不回应显而易见的挑衅。
无论对方怎么说,他都有自己的行事准则和态度,不能因为被冷嘲热讽,就陷入无畏的争执。
一旁的美惠子急忙倒茶,手指颤得厉害,茶水在杯中晃动着,产生细小的涟漪。
她努力保持镇定,试图缓和氛围,“老师不是那个意思,他是为了真彦君才……”
近藤忠夫瞥了她一眼,冷冷道:“闭嘴。”
美惠子立马安静了下来,仿佛这样的桥段,卑微地低下了头,在这个破败而压抑的家里,每一天都在反复上演着固定的桥段。
那种蓦然出现压制感,象是理所当然的,让羽村悠一的心底升起一丝说不出的情绪。
“今天我出门的时候,发现皮鞋没有擦干净,你是怎么做事的?!”
家庭中福完全不顾及此刻还有外人在场,直接将羽村视作空气,开始对妻子进行日常的苛责。
在他扭曲的认知里,这种公开的羞辱为不足,仅仅是维持他丈夫、父亲权威的必要手段。
“不,对不起……”
这就是构成一个少年人格的土壤。
贫瘠、阴冷还有专制,处处是看不见的裂缝与失衡。
羽村悠一沉默地坐在那里,安静地品味着这杯有些苦涩的热茶,观察着近藤家的每一个细节。
母亲眼中对父亲深入骨髓的畏惧;父亲那轻易出口的否定、控制与打压。
以及这个号称为了孩子的家庭里,却几乎找不到属于孩子充满童真与温情的痕迹。
除了那些象战利品一样挂满墙壁的近藤真彦的照片。
近藤家遵循着一套有些扭曲的逻辑,大事稀里糊涂,比如儿子的学业、心理状态以至于艺能界的工作,他们不闻不问。
可小事必须斤斤计较,比如鞋子没有擦干净能絮絮叨叨很久,这足以成为一场家庭风暴的导火索。
那些镶在相框里的照片,不象承载着爱与期待的成长记录,更象是一件件展示给外人看的奖杯。
近藤忠夫要用这些东西,去证明家族的“投资”已经得到了回报。
这个家里没有真正流动的温情与爱,只有基于成就的价值交换。
近藤真彦从小被物化为未来的赚钱工具,被要求完美、服从,不断获取成功。
失败会招致贬低,成功也换不来真诚的温暖与拥抱。
这是一种足以扭曲任何少年心灵的成长环境,潜移默化中,孩子学会只为利益而活,情感早已成为一种奢侈且无用的负担。
在爱与理解彻底贫瘠的土地上,是开不出最健康绚烂的生命之花。
羽村握着温热的茶杯,在心底轻叹。
“难怪他在人际关系中,只懂得计算输赢,早已丧失了感知善恶的本能。”
家访已无需再进行下去,他想他已经看清了孕育出近藤真彦这颗扭曲种子的全部土壤。
他起身告辞,象是逃离般,快步走向车站,身后的夜色冰冷如刀,一如那个家庭带给他的窒息感。
在电车摇晃的站台上,他回想起近藤忠夫那句充满了不屑与冷酷的话——“人是要靠自己争来的,女人哭不哭都不关我事。”
那一瞬,一股强烈的直觉攥紧了羽村悠一。
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的近藤真彦,未来会将身边所有人都视为可供利用和牺牲的棋子。
为了爬上高位,他可以毫不留情地践踏一切,甚至包括最亲近的人。
羽村悠一并不知道,在并不遥远的 1986年,这个少年会为了维护自身偶象形象与争夺曰本唱片大赏,做出何等震惊世人的决定,他不惜牺牲至亲的尊严与情感。
但作为一名教师,他在这一刻明白,这个外表光鲜的偶象学生,内心世界比任何人都要危险和不可预测。
黑暗并非一日形成,它是在这样一个无人能够逃离的名为“家庭”的牢笼里,经年累月,一点点滋生、蔓延,最终吞噬掉所有光明的。
教育是对人的重塑,尽管原生家庭给近藤带来许多沉重的负担,但若他自身无法醒悟,无法创建起稳定的价值观并与过去的创伤和解,那么,原生家庭的悲剧,也绝不能成为他未来所有恶行的遮羞布。
羽村悠一独自站在神奈川的站台,昏黄的路灯将他孤单的影子拉得细长。
“这样的人,注定会伤害他人的。”
他喃喃自语。
只是,现在的他尚未预料到,未来的某一天,未来那份残酷的伤害,最终会牵扯到哪个无辜的灵魂,又会如何彻底改变某些人命运的轨迹。
这是他担任夜间部班主任以来,第一次意识到,近藤真彦与班里那些虽有些叛逆但本质仍算天真躁动的少年完全不同。
他,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存在,是一种走在光与影之间、静默而致命的危险。
从横滨回到了中野区,羽村悠一与工藤老师约好一起喝酒。
相比起一对多的社交聚会,他更偏好一对一、一对二的饭局。
“家访结束,辛苦羽村老师了。”工藤老师举杯敬酒,脸色潮红,“普通学生的家访就已经很让人头疼了,更何况还是这些特殊的偶象学生。”
羽村笑着摇头,“也有比较轻松的时候,能够明显发现,活泼开朗的偶象受欢迎不是没有道理的。父母给予了她们莫大的底气与信任,这是她们站在舞台上的动力与根基。家访时,我也会由衷地为孩子们高兴。”
“其实,从某种程度来讲,悠一君很适合教师这份工作。现在你还打算要回去念书吗?”
此时,工藤老师不再称呼羽村为老师。
“呵呵,工藤老师过于抬举我了。”羽村悠一喝着酒,含糊了过去。